林子川回国那天，省城下着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条细细的划痕。他从机场直接去了技术室，行李箱扔在走廊里，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磊和苏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摆着那只旧木箱，箱盖开着，那枚铜制徽章躺在白色的绒布上。陈雨婷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正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徽章边缘的暗红色污渍。
“林老师，这些血迹虽然干涸了几十年，但保存得相对完好。徽章一直在箱子里隔绝空气，没有受到光照和湿度的影响。我可以尝试提取DNA，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出结果。”陈雨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缅甸带回来的存储卡，递给王磊。“严守正临死前给我的。邵明山说这里面有始祖的真面目。加密了，你和莫晓一起想办法。”
王磊接过存储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红色的警示文字提示“输入错误三次将永久锁定”。王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敲，莫晓的电话已经接通了，她远程跑了几段脚本。
王磊破解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屏幕上的警示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文件的预览画面。他点击播放，画面有些晃动，光线昏暗，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密室里拍的。邵明山坐在一把木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平静。
“林警官，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严守正已经死了。也许是我派人杀的，也许不是。你永远查不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我说过，我会告诉你真相。”
林子川站在屏幕前，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空白硬币。
“那桩灭门案，不是青山帮干的。青山帮只是负责。
洗钱的工具，杀人的是始祖。始祖亲自动的手，五条人命，一家五口，最小的是三岁的女孩。他在墙上画了那个图腾——就是你林家祖传的家徽。他不是为了嫁祸青山帮，他是为了嫁祸你父亲。青山帮的幕后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始祖。”
林子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父亲当时已经查到了始祖的线索。他快要触碰到真相了。但始祖用一个东西让他闭了嘴——你。你当时还小，在上小学。始祖让人拍了你的照片，送到你父亲桌上。照片背面写着你学校的地址，你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谁接你。所有信息都有。如果你父亲再查下去，下一个被画上图腾的，就是你。你父亲放弃了案子，放弃了追查，放弃了他作为一个警察的尊严。他从此活在愧疚里。他死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你的照片。”
林子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沉默寡言，为什么在深夜独自喝闷酒，为什么从不去开家长会，为什么从来不和他聊工作上的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出来林子川会死。
邵明山在视频的最后说了一句:“林远道不是罪犯，他是受害者。那个时代最大的受害者。始祖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痛苦。看着他每天被良心折磨，比他死了更有趣。”
视频结束了。王磊的键盘声停了，技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陈雨婷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徽章，苏婉站在角落，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陈雨婷在第二天下午拿到了DNA比对结果。徽章边缘的暗红色污渍，经过几十年的氧化和降解，提取出的DNA信息并不完整，但关键位点足够进行比对。她输入数据库，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匹配结果。张三，男，四十五岁，因抢劫罪被判十五年，已在省城监狱服刑十年。他的DNA样本是在入狱时采集的，一直保存在数据库里。
林子川看着那个名字，脑子快速转着。张三，他不是北山县人，户籍在邻省。1985年灭门案发生时，他才十五岁，没有作案能力。他的DNA不应该出现在那枚家徽上。
陈雨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林老师，徽章上的血迹DNA和张三的DNA完全匹配。但张三和灭门案无关，他是后来才犯罪的。血迹怎么会在他身上？”
“可能是当年有人用他的血涂在了家徽上。为什么选他？张三十五岁的时候，可能在哪里献过血，或者受过伤。有人采集了他的血液样本，保存下来，在作案时涂在了家徽上。那个人知道张三的血将来会成为一个混淆视线的证据，一个让警方永远查不到真相的陷阱。”
林子川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枚徽章。铜质的图腾在灯光下反着冷光，鹰爪下的剑刃上，还残留着那个叫张三的人几十年前的血迹。他不知道张三认不认识那个采他血的人，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会在意有人从他身上取了点血。
“王磊，安排提审张三。我要亲自问他，当年是谁取了他的血，因为什么取的血。他可能不记得，但也许记得。”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在地面上。想起父亲书柜里那个上锁的抽屉，想起父亲深夜回家的脚步声，想起母亲在饭桌上默默给父亲夹菜的样子。父亲不是英雄，也不是罪犯。他是一个被命运卡住了喉咙的人，进不能，退不得。他想保护家人，只能放弃原则。他想坚持正义，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林子川把徽章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他要去找张三，问清楚那管血是从哪里来的，问清楚是谁从他身上取了血。那条线索也许通向始祖，也许通向另一堵墙。但他必须推开那一扇门，不管门后面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