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监狱在城北四十公里外，灰白色的高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铁丝网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岗楼，武警站在岗楼里，枪口朝下。林子川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外的停车场，熄了火，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见不同的人。但这一次不同，他要见的是一个和他父亲的案子有着奇怪关联的人——一个在灭门案发生的年代，还只是偏远县城里一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
张三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林子川几乎认不出这就是DNA数据库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五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被铐在身前，走路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看到林子川，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张建国？”林子川念出他的本名。
“是我。”张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子川把那张DNA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张三低头看了几秒，脸色从黄变成了白，嘴唇开始哆嗦。“警官，我冤枉啊！那什么灭门案，我不知道啊！我没杀过人，我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我知道你没杀人。但你身上有一管血，被人涂在了一枚徽章上，那枚徽章出现在灭门案的现场。你的血，成了凶手嫁祸别人的工具。我今天来，不是要定你的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对你有好处。”
张三的眼泪掉了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卖过血吗？”
张三的眼神变了一下，从恐惧变成了回忆。“卖过。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穷，家里揭不开锅，听说县城有个血站收血，给的钱比医院多。我去过几次，抽完血头昏眼花的，但拿了钱能买几斤米，孩子能吃饱。”
“那个血站在哪？叫什么名字？”
“在北山县城西边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就一个铁皮门。老板姓赵，叫赵德柱，原来是个赤脚医生，后来自己开了个诊所。他那血站开了一年多就被取缔了，听说是因为非法采血，还有人输血后得了病。”
林子川把“赵德柱”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你卖血的时候，有没有人问你把血拿去做什么？”
“没有。那时候只想着挣钱，谁敢问？不过有一次，有个穿制服的人来血站，说要买血样做研究。赵老板从冰柜里拿了几管血给他，那人付了钱就走了。我后来在街上见过那个人，他穿着警察制服。”
林子川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警察？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张三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深。“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斯斯文文的。左眼角有颗痣，不是很大的那种，但能看出来。”
林子川把“左眼角的痣”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这个特征很具体，但也很常见，他见过太多人眼角有痣。
“你后来还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就那一次。后来血站被关了，赵老板也跑了。我再也没去过那里。”
林子川站起来。“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你的案子，我会关注。”张三点了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子川走出会见室，铁门在身后关闭，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王磊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林老师，赵德柱的信息我查到了。六年前因非法行医被判刑三年，已经出狱了。近期的行踪查不到，户籍地址也换了。但他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在邻市，经营范围是医疗器械。公司还在存续状态，法人代表是他的儿子赵志刚。我查了赵志刚的轨迹，他每周都会去邻市的一个小区，应该是赵德柱的住处。”
林子川上了车，发动了引擎。王磊系好安全带，把地址输入导航。车子驶出了监狱的大门，后视镜里那堵高墙越来越远。林子川在想那个穿制服的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斯斯文文，左眼角有颗痣。这个人拿走了张三的血样，在灭门案的现场把血涂在了父亲的家徽上。这个人不是凶手，凶手是始祖。他是帮凶，一个穿着警服的帮凶。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把林远道当年在省厅的同事名单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人符合张三的描述——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斯斯文文，左眼角有颗痣。这些人现在大多应该已经退休了。”
王磊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好。
林子川挂了电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车子拐上了高速公路。他不知道那个血站老板赵德柱还记不记得当年买血样的人，记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但他必须去问。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高速路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林子川踩着油门，车子在车流中穿梭。他不知道这场追查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那个左眼角有颗痣的人，一定还在某处。也许就在省厅退休人员的名单里，也许就在他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