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这条老街已经在拆迁的边缘。两边的房子外墙刷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油漆在雨水冲刷下流淌成一道道泪痕。赵德柱的诊所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废品回收站之间,门面不大,招牌是用喷绘布做的,“德柱诊所”四个字有一半已经褪色了,赵字只剩下一个走之底。林子川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柱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输液,手里拿着针管,针头悬在老太太手背上方。他抬起头看到林子川,针头抖了一下,扎偏了,老太太哎呦了一声。
“赵德柱。”王磊亮了亮证件。
赵德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喉咙。他放下针管,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布递给老太太让她自己按住,然后把人打发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陈旧的烟味,让人喉咙发紧。
赵德柱坐到诊桌后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警官,我这些年安分守己,没再干非法的事了。你们这是……”
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份当年的判决书复印件推到赵德柱面前。李勇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赵德柱,二十多年前你在北山县城开过一个非法血站。我们今天来,不是查你的非法行医,是问你一件事。当年有没有人来你血站买过血样?不是买血去用,是买血样去做别的用途。你回忆一下。”
赵德柱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判决书移到林子川的脸上,又从林子川的脸上移到李勇的脸上,最后低了下去。嘴唇动了几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有。”他的声音很低,“有个人来买过血样。他说是做科研用的,给了不少钱。我那时候正缺钱,就卖给他了。从我冰柜里拿了几管血。”
“那个人长什么样?”
赵德柱抬起头,眯着眼睛回忆。“瘦高个,说话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知识分子。穿便装,不是白大褂。但我后来知道他是公安局的,因为有人叫他‘郑科长’。他左眼角有颗痣——不是那种很大的,但能看出来。”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是从省厅档案里调出来的,郑渊,五十多岁,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照片是扫描件,有些模糊,但五官轮廓清晰,左眼角的痣在黑白照片中也能隐约看到。
赵德柱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点头。“就是他。就是他!虽然老了点,但眼睛不会认错,就是这个人。”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郑渊。郑克己的父亲。当年的刑侦科长,后来调任司法厅,已经去世多年。他是叫停灭门案调查的人,把林远道从案子里踢了出去。他还是买走张三血样的人。那个出现在灭门案现场的家徽上的血迹,就是他亲手涂上去的。他不是始祖,他是始祖的帮凶。一个穿着警服的帮凶。
“他买血样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做什么研究?”
赵德柱摇了摇头。“没细说。我也不好问,拿了钱就给他血。反正是冰柜里存的,又不是现抽的,不伤人不害命。那些血样本来是要处理掉的,他买走了我还能赚一笔。”
“那些血样,是从谁身上采的?”林子川明知故问。
赵德柱想了一下。“太多了,记不清了。但他要的那几管,是从一个叫张建国的人身上采的。那人是城郊的农民,穷得叮当响,卖过好几次血。我记得他,因为他每次抽完血都头晕,得在诊所躺半天才能走。”
林子川把张三卖血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赵德柱的叙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郑渊需要一管血来制造假证据,从赵德柱的非法血站里买了张三的血样。他把血涂在了林家的家徽上,然后把家徽留在了灭门案的现场。张家不是青山帮杀的,是始祖杀的。青山帮不杀人,他们只洗钱。杀人的是始祖,栽赃的是郑渊,被冤枉的是林远道。一条锁链,环环相扣。
他站起来,把照片收好,问道:“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就那一次。后来血站被查了,我也进去了。出来后再没见过他。他是不是也进去了?”赵德柱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也许是在期待那个买走他血样的人也落网了。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他还在,我们一定会抓到他。”赵德柱坐在诊桌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勇拄着拐杖跟在林子川后面,声音压得很低。“郑渊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是他买的血样,他也可以说不知道血会被用在凶案现场。他是警察,他有无数种方法为自己脱罪。”
林子川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不是一个人做的。他背后有人——始祖。郑渊只是负责提供血样,制造假证据。杀人的是始祖,灭口的是始祖,现在还在操纵一切的也是始祖。郑渊只是他的一只手。”
车子驶出了老街。后视镜里那条正在被拆除的老街越来越远,赵德柱的诊所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邵明山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始祖让你父亲活着比让他死更痛苦。看着他每天被良心折磨,比他死了更有趣。”父亲不是罪犯,他是受害者。那个时代最大的受害者。一个被诬陷清白、被剥夺尊严、被逼到死角的好人。但好人最后还是没有活下来,他死在了那场“意外”的车祸中。不是意外,是灭口。
林子川把车停在路边,拨了郑克己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郑厅,我是林子川。我想约您见个面,有些关于您父亲的事情想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克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稳,但林子川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关于我父亲?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见面谈。”
又是沉默,比上次更长。“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郑克己挂了电话。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缝。他的父亲在用毕生的痛苦守护他,他要用毕生的力气去还原父亲被毁掉的清白。没有选择,只有这条路,走到黑,走到亮,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