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桌上那堆证据上——家徽的放大照片、DNA比对报告、赵德柱的证言笔录、邵明山视频的截图。林子川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开,排列整齐,像在布置一个微型展览。郑克己坐在他对面,目光从第一件缓缓扫到最后一件,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动。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父亲确实有问题。但我不知道他做了这些。”
林子川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一直在怀疑、但不敢面对的东西终于摆在了面前。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绞在一起,没有敲击,只是平放着,像两把被放下了的武器。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郑克己低下头看着那张家徽的照片。“很久了。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一身酒气,坐在书房里发呆。他从不跟我聊工作,从不让我进他的书房。我以为是警察的职业习惯,直到我自己也当了警察,才知道那不是习惯,是恐惧。他在怕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他死得很突然。心脏病发,倒在了办公室里,等同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时刚参加工作,觉得他是工作劳累。但现在想来,可能是被人灭口。”
林子川的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怀疑谁?”
郑克己摇了摇头,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我不知道。但父亲死前一个月,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那天他破天荒地来宿舍看我,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死。你别查。’我当时不懂,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懂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嗡嗡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克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家里还有一些父亲遗留的东西。之前不敢看,现在该看了。你跟我来。”
郑家老宅在城西的一片老家属区里,六层红砖楼,外墙的爬山虎红了大半。郑克己掏出钥匙开门,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客厅不大,沙发上的白布蒙着一层薄灰。他径直走向书房,打开灯。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这间书房我每周都来打扫。父亲的东西我一样没动,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几本厚书,露出后面的墙壁。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下,按了下去。一块砖头陷了进去,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本日记。日记的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郑克己把它们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推到林子川面前。他没有翻开,也许是不敢。
林子川翻开第一本,纸张发黄,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工整但有些潦草。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记录,内容不是每天都有,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个月。郑渊在日记里记录了和青山帮的往来,那些名字有的林子川听说过,有的没有。青山帮从走私起家,后来涉足毒品、军火、人口买卖。
灭门案的真相在第二本日记的中间部分。郑渊写道:“张家灭门案不是青山帮做的,是‘先生’亲自下的手。五条人命,最小的三岁。他在墙上画了那个图腾,嫁祸给林远道。青山帮只是负责洗钱,‘先生’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先生’从不露面,只用代号。青山帮的人叫他‘军师’。”
林子川强压着情绪继续翻。第三本日记的后半部分郑渊开始记录自己的恐惧。“‘先生’洗白了,进入了省厅。他不再需要青山帮了,青山帮已经成了他的累赘。他要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掉。我是下一个。始祖要杀我。如果你们看到这本日记,记住,他就在省厅,代号‘归零’。他是法律,是权柄,是你永远斗不过的人。”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郑克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避,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空洞。
“你父亲是罪人。他帮始祖掩盖罪行,买血样制造假证据,把灭门案栽赃给一个无辜的警察。但他最后留了真相。你呢?你站在哪边?”
郑克己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他把目光从林子川脸上移开,落在那堆日记上。
“我站在正义这边。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在什么位置,我都会亲手把他揪出来。”
林子川站起来,把他父亲的日记收进公文包。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明天起,我会正式调查你父亲和始祖的关系。你的处境会很尴尬,同事会怀疑你,领导会防着你,媒体会盯着你。你想好了?”
郑克己没有犹豫。“想好了。”
林子川走出郑家老宅,李勇的车停在楼下。他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子川,郑克己可信吗?”李勇的声音很沉。
林子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他父亲是帮凶,他不是。但如果始祖拿他的前途威胁他,他还能不能坚持正义?”
李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手上。车子驶入了夜色,林子川闭上眼睛。那本日记最后的几行字还在他心里烧。“他就在省厅,代号‘归零’。”归零,不是归零者,是归零。不是一个人,是一种状态,一种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的状态。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抓?
他睁开眼睛,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正咬牙,继续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