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阁坐落在城西一片老槐树的阴影里,灰砖青瓦,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块木牌上刻着两个行书小字。外人经过这里,会以为这是一座普通的私宅。但王磊的监控数据告诉他,这栋不起眼的建筑是省城最隐秘的权贵聚会地之一。会员名单不对外公开,每年会费几十万。周永年和刘国栋都是这里的会员,入会时间差不多,五年前。
林子川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停车场,步行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从清风阁的后门进入。王磊提前黑了清风阁的监控系统,在后门留下了一个短暂的盲区。一名服务员正在后门抽烟,看到林子川过来,皱了皱眉。林子川把那身提前准备好的服务员制服穿在身上,白衬衫,黑马甲,领口系着蝴蝶结。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子川亮了一下伪造的工作证。“张伟,今天第一天上班,李经理让我来的。”服务员看了一眼工作证,把烟掐灭了,侧身让开,“二楼包厢都有人了,你去三楼帮忙吧。”
林子川走进后厨,端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壶茶和几碟点心。他沿着员工通道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两侧的包厢门都是实木的,门上有磨砂玻璃窗。他经过第一个包厢,里面传出行酒令的声音。经过第二个包厢,有人在唱歌。第三个包厢最安静,门缝里透出灯光,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门牌号,308。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极轻。“林老师,周永年和刘国栋在308。包厢里有两个人,都在坐着。一个面朝门,一个背对门。面朝门的是刘国栋,背对门的是周永年。包厢的窗户开着,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但听不到声音。我需要你靠近门,把手机伸进去。”
林子川端着托盘走到308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红木家具在光影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周永年背对着门坐着,看不清脸。刘国栋面朝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林子川进来,他停了一下,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飘出,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
林子川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李经理让我送茶。”
“放下吧。”
林子川把茶壶和点心碟子从托盘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放好,动作很慢。他把手机从托盘底下取出来,塞到了桌下的角落里。手机屏幕朝上,摄像头对准了刘国栋和周永年。开启录音。
林子川退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他把托盘放在墙角,靠在墙上。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画面很清晰,声音也收得到。刘国栋在说话。”
刘国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始祖让我们清理最后的痕迹。林远道的儿子查得太深,必须除掉。他手里已经有了当年的案卷,郑渊的日记,邵明山的视频。如果再让他查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去。始祖不会保我们,他只会保自己。”
周永年的声音沉一些。“他身边有人保护,不好下手。林子川不是一个人办案,李勇、王磊、陈雨婷,还有那些受过他帮助的司机。我们动他,等于捅马蜂窝。”他顿了一下,“而且他在省厅有郑克己的支持。郑克己虽然是他父亲,但他现在站在林子川那边。如果我们对林子川动手,郑克己会查到底。”
刘国栋沉默了。“那就从他母亲下手。赵晚秋还在医院,派个人就能解决。老太太受了伤,行动不便,身边只有一个护士。我们的人扮成医生,进去打一针,谁都查不出来。赵晚秋一死,林子川就会崩溃。一个崩溃的人,查不了案。”
周永年说我来安排。
林子川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几乎想冲进去,但他忍住了。不能进去,进去就暴露了,暴露了母亲就更危险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两个人的声音。他们还要说什么?始祖什么时候现身?
周永年在问。刘国栋说快了,等林远道的案子翻出来,始祖就会亲自处理。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林远道当年差点查到他,现在他儿子又要查到他。他要在同一代人的身上划上句号。
林子川从走廊里退了出去,把托盘放回了后厨,从后门离开了清风阁。王磊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已经切断了监控画面,正在保存录音。
林子川上了车,拨通了李勇的电话。“李队,周永年和刘国栋在密会,他们要对赵晚秋下手。医院那边加强安保,派便衣守在病房门口。不要告诉任何人是谁派去的,谁问都不说。”李勇说你那边怎么办。林子川说他要等他们动手,等人赃并获。
他挂了电话发动了车,车子驶出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在想周永年说“我来安排”时那四个字的重量。一个副厅长要安排对另一个副厅长的母亲下手,权力是他杀人的刀。他握着刀,刀不沾血。血会沾在杀手的手上,与他无关。
王磊把清风阁的监控画面和手机录音打包加密,存了三份备份。“林老师,监控画面拍到了两人进入包厢和离开包厢的全过程,但没有拍到包厢内部的谈话内容。手机录音是铁证,但需要确认合法性。如果我们是在非法窃听,到了法庭上会被排除。”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他需要他们在动手的时候被抓,而不是在他们的密会中录下他们的声音。母亲不能成为诱饵,但已经成为诱饵了。他不愿意,但别无选择。如果这一次不抓住他们,下一次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动手,再也抓不住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陈雨婷的号码。“雨婷,从明天起你亲自守在赵晚秋的病房里。不是护士,是保镖。如果有人来给赵晚秋打针或者换药,任何人都要先验明身份。”
陈雨婷没有问为什么。“好。林老师,你也要小心。”她说你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林子川把车停在了公安局门口。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他想起父亲当年面对始祖的威胁时做出的选择。放弃追查,保全家人。他没有父亲那样的选项,因为他不能放弃。放弃了,父亲就永远是一个被污名化了的“嫌疑人”,母亲就永远活在恐惧中。
车子熄了火。林子川下了车,走进了夜色中的公安局大楼。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一闪一闪,在他走过的时候灭了。他没有停,走向亮着灯的地方。那里的灯光很亮,但不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