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厂房区里,周围是荒草和生锈的铁皮。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台灯是唯一的照明,橘黄色的光照在桌上那堆材料上——郑渊的日记、灭门案的卷宗、邵明山视频的截图、周永年和刘国栋的审讯记录。林子川坐在桌前已经整整一天了,双腿发麻腰背酸痛,但没有换姿势。
苏婉提着保温袋推门进来,外面在下雨,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汤还是热的,馒头上蒙了一层水汽。
“老师,你一天没吃了吧?”苏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材料。
林子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
苏婉没有催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帮他整理那些散乱的材料。她翻到郑渊日记的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老师,你看这里。”她把日记本转过来,指着其中一段。郑渊的笔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青山帮与政法系统的联络人,代号‘老鬼’。此人从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青山帮上下的打点,皆由此人经手。”
林子川盯着“老鬼”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一个代号,一个在政法系统和犯罪组织之间游走的幽灵。他负责行贿、洗钱、摆平麻烦,让青山帮在政法系统的保护伞下安然无恙地运转。始祖是保护伞,“老鬼”是撑伞的手。
苏婉轻声说:“老师,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老鬼’的人?”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接到电话,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他有一次偷听到一句——“老鬼那边有消息吗?”他以为“老鬼”是父亲的同事或者线人。一个警察有线人不奇怪,但父亲提到“老鬼”时的语气不是那种对下属的随意,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在说一个他亏欠了的人的声音。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赵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还是很弱。林子川把“老鬼”的名字说出来的那一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鬼……你父亲提过。有一次他喝醉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户说‘老鬼帮了我很多,但我不能保护他’。我问他老鬼是谁,他不说。后来我在他睡着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父亲,另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我问他那人是谁,他只说‘一个朋友,已经不在了’。”
林子川的手指收紧了。“老鬼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你父亲再也没提过。但他把那张照片一直锁在抽屉里。你父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照片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单位收走了,现在想来,也许是他自己处理掉了。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不想让我担心,也许是怕连累我。”
林子川挂了电话。他推测老鬼是父亲的线人,帮父亲调查青山帮和始祖。后来老鬼的身份暴露了,被始祖灭口。父亲因为愧疚,不敢深查下去,甚至连老鬼的名字都不敢提起。他保留了那份案卷,保留了那枚家徽,保留了这间安全屋里堆着的所有材料,但他没有勇气去揭开那个真相。
门被推开了,李勇拄着拐杖走进来。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是周永年最新的审讯记录。
“周永年又招了一些东西。始祖每隔一段时间通过加密邮箱下达指令。回复者从不透露真名,但他记得最近一次指令的内容是——‘处理掉林远道的档案。’”
林子川拿起那份文件看着那行字。处理掉林远道的档案。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他的档案里还有什么值得始祖害怕的东西?是灭门案的卷宗?是那份没有发出的报告?还是另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周永年说,始祖最近很焦虑。”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查得越深,他越焦虑。一个焦虑的人会犯错。”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邵明山在视频里说的话——“始祖让你父亲活着比让他死更痛苦。”让父亲活着是为了看他受折磨,让父亲死了是为了灭口。但父亲留下了那些材料,留下了那些让始祖至今无法安眠的秘密。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查,知道他一定会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图。
“王磊,帮我查一个人。代号‘老鬼’,二十年前活跃在青山帮和政法系统之间。真实身份不明,可能已经死亡。把当年所有失踪、死亡、和青山帮有关的人的档案都调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王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林老师,范围太大了。青山帮当年涉及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个。”
“先缩小范围。二十到三十年前失踪或非正常死亡的,和政法系统有关系的。”
“收到。”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根细细的针。苏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老师,汤凉了,我去热一下。”她的声音很轻。
林子川没有回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老鬼,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用生命保护了父亲,父亲用余生背负着对他的愧疚。现在林子川要替父亲把欠老鬼的债还上。始祖最怕的就是父亲留下的真相,所以他要在始祖毁灭一切之前,把那些被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挖出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重新被人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