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档案室的地下室在负二层,走廊的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王磊打着手电,按照郑渊日记中模糊的方位描述,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柜前穿梭。编号从001到099,他找了将近半小时,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标着“绝密-071”的档案盒。盒子的封条已经干裂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王磊没有当场打开,把档案盒抱在怀里,快步走出了地下室。技术室的灯全亮了,莫晓通过远程视频也盯着屏幕。林子川从安全屋赶来,推门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当那个泛黄的档案盒被放在桌上的时候,他伸出手,却停住了。
他想起父亲书柜里那个上锁的抽屉,想起父亲从不让任何人碰他的公文包,想起那些深夜才回家的脚步声。终于要看到答案了。
林子川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边角有些脆了。最上面是封面,用钢笔写着——“青山帮卧底行动,绝密。1985年。”翻开第一页,是行动概要。
“为彻底铲除青山帮犯罪组织,省厅刑侦处决定派遣一名卧底,代号‘猎鹰’,打入青山帮核心。卧底真实姓名:林远道。”
林子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林远道。他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只是普通刑警的人,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深夜不归的人,那个被邵明山说“够他死一百次”的人。不是罪犯,是英雄。一个被组织抛弃的英雄。
他继续往下翻。卧底报告是林远道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录了他如何通过青山帮的外围成员认识了帮内的一名中层头目,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如何一步步接近核心。
“第三个月,我被引荐给青山帮的军师。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说话声音低沉,逻辑缜密,对政法系统内部运作极为熟悉。我怀疑他是内部人员。他的代号——始祖。”
林子川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始祖,那个人在父亲卧底的时候就存在了。
“第五个月,我获取了一份青山帮行贿官员的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从派出所民警到省厅领导,涉及多个部门。这份名单一旦公开,青山帮的保护伞将被连根拔起。我通过秘密渠道将名单传回省厅,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后面的几页报告被撕掉了,切口整齐,像是被人特意取走的。林子川翻到报告的最后部分,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行动即将收网,青山帮突然提前察觉。大批核心成员在一夜之间潜逃,证据被销毁,账本被烧掉。有人给青山帮通风报信,这个人,一定就在我们内部。”
最后一页不是林远道的笔迹,是一份手写的便条,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工整,但冰冷。
“卧底行动失败,责任人林远道调离刑侦,不得再接触敏感案件。签字:郑渊。”
林子川握紧那张便条,纸张的边缘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郑渊为了包庇始祖,牺牲了父亲的职业生涯,让他背上了失败的骂名,把他踢出了刑侦一线,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卧底警察,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深夜买醉的普通人。
但父亲没有放弃,他还在查,用自己的方式,用下班后的时间,用每一个深夜和凌晨,继续追查那个代号“始祖”的人。他查到了郑渊和青山帮的关系,查到了那桩灭门案的真凶。车被动了手脚,从盘山公路上翻下去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林子川的照片。他到死都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谁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
王磊的声音打断了沉默。“林老师,档案里还有几页纸。是当年内部调查报告的复印件,调查结论是‘林远道在卧底行动中存在重大失误,导致行动失败。建议调离刑侦岗位。’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有签名,你猜是谁签的?”
林子川没有猜。
王磊把那份复印件推过来。“郑渊。他不仅不让父亲继续查案,还要让他永远闭嘴。这份调查报告就是他的工具。有这份报告在,父亲说什么都没人信。”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退出了一段距离,让林子川自己看。
林子川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冰冷的、官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父亲的身上。父亲是英雄,但英雄被当成了罪犯;他是卧底,但卧底被当成了叛徒。他没有辩解,不是因为他认了,是因为他知道辩解没用。签字的人是郑渊,郑渊的背后是始祖。
林子川把那些文件放回档案盒,合上盖子。窗外天快亮了,他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张便条。纸张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郑渊”两个字清清楚楚。
“王磊,把这份档案全部拍照存档。原件锁回保险柜,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调阅。”王磊点了一下头。
林子川把那张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枚空白硬币放在一起。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他来接;父亲没有查清的真相,他来查;父亲没有揪出来的那个人,他来抓。他拿出手机,拨了郑克己的号码。“郑厅,我有件事需要当面和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关于什么?”
“关于你父亲。关于我父亲。关于始祖。”又是沉默,比上次更长。“好。你来我办公室。”
林子川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要把这份档案拿给郑克己看,让他看看他的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郑克己知道真相。不管郑克己站在哪一边,他都必须知道。因为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