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安全屋外响起的时候，林子川正把那本“绝密-071”卧底档案放进文件袋里。声音从远到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得像某种古老的战鼓。李勇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把木板缝隙间的遮挡物拨开一条缝，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来。
“督察组。严峻带队。他们已经把整栋楼包围了。”
林子川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严峻不是敌人，但他是督察组长，他的职责是监督警察是否违规，不是帮林子川查案。有人向他举报林子川藏匿证据。那个人知道安全屋的地址，知道林子川手里有什么材料，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那个人就在省厅，就在他们身边。
外面的脚步声上了楼梯。有人在敲门，不紧不慢，三下。李勇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严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公事公办。“李勇，开门。督察组执行公务。”
李勇把门打开了。严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后跟着四五个督察队员，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手里拿着相机和取证箱。他的目光先扫过李勇，然后落在林子川身上。他看到了林子川怀里的文件袋，目光停了一下，没有移开。
“有人举报你藏匿证据，干扰调查。这是省厅的搜查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举在李勇面前。公章、签名、日期，一样不少。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这是秘密安全屋，你们怎么知道地址？”
严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督察队员跟在后面，开始对屋内的物品进行拍照、登记、装箱。桌上那些摊开的材料——郑渊日记的复印件、灭门案的卷宗摘录、周永年的审讯记录——被一一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封存。林子川坐在椅子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没有动。督察队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示意他把文件袋交出来。他没有松手。
严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卧底档案。绝密-071，青山帮卧底行动。”
严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绝密档案，你怎么拿到的？”
“查案需要。青山帮的案子，始祖的案子，我父亲的死，都在这份档案里。”林子川抬起头，“严组长，这份档案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你带走。”
严峻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装箱的督察队员。窗外的天色阴沉，没有阳光。
“这件事需要调查。档案我带走，你暂时不得离开安全屋。”他转回头看着林子川，目光不硬，不软，是一种在规则和人之间找不到平衡点时的无奈。“林子川，我不是你的敌人。但我有我的职责。这份档案的来源是否合法，需要核实。如果没问题，我会还给你。”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亮，但稳。一个想做好人但又不得不做坏人的人在试图解释自己。
“你被人利用了，严组长。”
严峻的目光闪了一下。“查清楚，才能知道真相。”
他从林子川手里取走了文件袋。林子川没有反抗，松开了手，看着那个文件袋被放进证物箱。督察队员把箱子合上，贴上封条。严峻在封条上签了字，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名队员说你们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子川，配合调查。不要让我为难。”
严峻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警笛声再次响起，又渐渐远了。安全屋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被清空后留下的空白。那些材料、那些证据、那些父亲用命换来的文字，都被装进了那个贴着封条的箱子，跟着严峻走了。他不知道那些材料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严峻会不会被始祖的人说服，把它们列为“非法证据”永久封存。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辆正在远去的督察组车辆，沉默了片刻。“严峻可能不是敌人，但他被利用了。始祖知道我们查到了关键证据，所以派人来抢。抢不走，就封存。封存不了，就销毁。”他顿了一下，“严峻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刀没有善恶，握刀的人才有。”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严峻在封条上签字时的那只手的特写在他脑海里定格，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墨点。严峻在上次方厅长被调查时也曾这样签过字，笔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出来的。他的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手。但握笔的力道出卖了他——他在犹豫。
“李队，严峻不知道谁在举报，但他的职责是查。他会一查到底，也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等他把那些材料翻完，复核完来源，始祖那边早就把证据链补全了，或者把关键页抽走了。等材料回到我们手里，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那怎么办？”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两名督察队员坐在车里，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
“等。等严峻查完。如果他被人利用，他会发现；如果他是自己人，他会把材料还给我们；如果他是敌人，他会把材料扣下，然后始祖会亲自出面。不管哪种，我们都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转过身，看着李勇。“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停。就算没有那份档案，我也把里面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郑渊签字的那张便条的细节，父亲的卧底报告的内容，还有那份绝密档案的编号。证据可以被拿走，但记忆拿不走。”
李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子川把硬币放回口袋，走到床边坐下来。他需要睡觉，明天还要继续。不管有没有那份档案，他都会继续查下去。因为父亲不是罪犯，是英雄。英雄的名字不能永远被埋在那个贴着封条的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