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林子川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两名督察队员的车灯在暮色中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郑克己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他接起来,声音很平。
“林组长,严峻那边的事,我知道了。搜查是我批准的,因为有人举报你违规取证。程序上必须走,我不得不做。但你可以继续查,我会暗中支持你。”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郑克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校对过三遍的稿子。但“我会暗中支持你”这句话,不是上级对下属的承诺,是一块试金石。如果林子川说“好,我继续查”,郑克己就知道他还有后手,有备份,有除了那些纸质材料之外的证据来源。如果他说“不查了”,郑克己就知道他已经山穷水尽,可以放心地收网。两种回答,两种结果,都不是林子川想要的。
“我会配合调查,暂时休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停职后应该有的疲惫和无奈。
郑克己沉默了片刻。“也好。你辛苦了,先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电话挂断了。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李勇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辆督察组车辆的尾灯。两个人的沉默隔着几米的距离。
王磊的电话在十几分钟后打了进来,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林老师,郑克己刚才和你通完话后,立即拨了另一个号码。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他说——‘他没有放弃,还在查。需要加大力度。’对方回复——‘知道了。’”键盘声停了一下,“对方的号码是加密的,查不到归属。但信号基站的位置,在省厅大楼附近。”
林子川握着手机没有动。郑克己有问题。他不是始祖,就是始祖最信任的人。父亲卧底档案的签字人是他父亲,灭门案叫停的人是他父亲,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林子川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正义使者”,提供日记、开放权限、陪同调查。他演得很好,好到林子川曾经以为可以信任他。
“王磊,继续监控郑克己的通讯。不要被他发现。”
“收到。”
深夜,安全屋的门被敲了三下。不是白天那种公事公办的急促敲门,是很轻的,像一个人在试探里面的人是否还醒着。李勇从床上坐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严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督察制服。他侧身闪进来,把门关上,反锁。他的脸色很凝重,眉头拧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思考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我白天是奉命行事,但回去后我发现有人想销毁那些档案。不是封存,是销毁。有人在我的证物室里动了手脚。”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偷偷复制了一份,还给你。”
林子川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拿起来。他抬起头看着严峻的脸。严峻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语气急促。
“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只知道你在查真相。那些档案我看过了,你父亲不是罪犯,他是卧底。他被人出卖了。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些档案见光。林子川,你要小心郑克己,他比我想象的复杂。今天批准搜查令的人是他,打电话催我结案的人也是他。他在两边下注,你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边。”
林子川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指腹。“谢谢你,严组长。”
严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是你的敌人,林子川。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那辆督察组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严峻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厂区,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消失了。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目送那辆车远去。“严峻可信吗?”
林子川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那些熟悉的文件——卧底档案的扫描件。父亲的笔迹,郑渊的签字,始祖的代号。每一页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送来的东西是真的。”林子川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厂区。郑克己在电话里说“我会暗中支持你”,但转头就告诉同伙“他没有放弃,还在查,需要加大力度”。严峻说“要小心郑克己,他比我想象的复杂”。但严峻自己呢?他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在执行另一项任务——取得林子川的信任,然后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所有证据连根拔起?林子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了。父亲没有,他也没有。但至少还有那些证据,还有那份卧底档案,还有那几个藏在U盘里的、父亲用命换来的字节。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外那两名督察队员的车灯还亮着,光柱扫过天花板。
他握着U盘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