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是第二天一早赶到安全屋的。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有些沉，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几本旧笔记本、一沓泛黄的信封、几支没水的钢笔、一个破损的相框。这些都是从林远道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老师，我在整理你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纸，是你父亲的笔迹。”苏婉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林子川接过那张纸，展开。一行一行的字迹，工整，但笔画之间透着一种压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紧张。
“始祖侧写，未完成。男，一九五〇年左右出生，政法系统出身，有海外经历，左撇子，对林家恨之入骨。一九八五年青山帮覆灭后，迅速洗白，进入省厅高层。推测化名或改名，原姓可能为周。”林子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此人可能与我同校，比我低一届，曾追求过晚秋。”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一笔写成的，没有停顿。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苏婉，苏婉也看着他。赵晚秋从卧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林子川把那张纸递过去，赵晚秋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她放下水杯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涣散。
“当年确实有一个人追过我。姓周，叫什么我忘了，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你父亲和他认识，好像是校友。后来那个人调走了，再也没见过。”赵晚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子川，你怀疑那个人是始祖？”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查一下省厅高层，姓周的。周永年已经落网了，还有没有其他人？退休的，调走的，都算。”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林老师，省厅在职和退休的高层里，姓周的不多。除了周永年，还有一个叫周明的，是邵明山的律师，已经被抓了。其他人职务都不够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如果是化名或者改名，那就不好查了。我们需要从学籍档案入手。”
莫晓调出了省警校当年的学籍档案。那几届学生的信息大部分已经电子化了，但有些老档案只有纸质版，扫描件模糊不清。她把林远道的入学年份输入数据库，筛选出比林远道低一届、姓周的男性学员名单。
只有一个名字——周建国。
莫晓把周建国的学籍档案调了出来。照片上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籍贯是本省，家庭住址填写的是省城某条老街。毕业后分配到了某个县公安局，但工作不到一年就辞职了。户籍系统显示，周建国的状态是“死亡”，死亡时间一九八五年，青山帮覆灭的那一年。死亡原因没有记录，死亡地点没有记录，谁报的死亡没有记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
林子川盯着那张年轻的脸，那个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扭曲，与另一张他越来越熟悉的脸开始重叠——郑克己的年轻照片。
王磊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周建国的学籍照，右边是郑克己的入职照。拍摄时间相差不到五年，但五官轮廓的相似度让人不寒而栗。同样的颧骨高度，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嘴唇厚度。最大的区别是眼镜的款式，以及发型。一个人的脸可以整容，可以胖瘦，可以变老，但骨头的结构是骗不了人的。
王磊把两张照片导入人像比对系统，算法跑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相似度数字。
林子川看着那行数字。不是百分之百，但足以让任何人相信——周建国和郑克己是同一个人。
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张被放大的郑克己的照片。他想起郑克己在电话里说“我会暗中支持你”，想起严峻说“要小心郑克己，他比我想象的复杂”。他不是复杂，他是始祖。一个在一九八五年就应该已经死了的人，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一直活在他们中间。他看着林子川长大，看着林子川从警校毕业、办案、升职、失败、复职。他坐在那把大班椅里，批阅文件，接见下属，点头微笑。他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看晚辈。但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是害死了父亲、操纵了无数案件、至今仍在逍遥法外的魔鬼。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如果郑克己是周建国，那他的父亲郑渊呢？郑渊是真实存在的吗？”
林子川想了一下。“郑渊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也许是他收养了周建国，也许是他帮周建国伪造了身份。郑渊帮始祖做了那么多年的脏活，最后被灭口。他的日记，恐怕也是经过了筛选和修改，只留下了始祖想让我们看到的部分。”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严峻把卧底档案的电子版给了我们。如果我们能证明郑克己就是周建国，那份档案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证据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周建国和郑克己的DNA比对。如果有周建国的生物样本，或者郑克己的，就能锁定。”
王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林老师，周建国的档案里没有生物样本留存。那时候的DNA技术还没普及。郑克己的DNA倒是有办法搞到，但需要他本人配合。他不可能配合。”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会有办法的。”他想起郑克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伤疤。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组织里，也许还残留着当年受伤时的血液。也许那道疤本身就是他身份的证明。
他把照片和比对报告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窗外天快亮了，他知道他要去见郑克己。不是去办公室谈工作，是对质。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你不是郑克己，你是周建国。你是始祖。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队，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一定会回来。”
林子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停。身后苏婉捧着一杯茶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茶水从杯壁溢了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