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桌上铺满了照片、档案复印件和手写的分析图。林子川用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周建国=郑克己=始祖”。他在那个等号上画了三道线,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用力。王磊把卧底档案、人脸比对报告、周建国的学籍信息和郑克己的履历表并排放在桌上,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青山帮的军师,代号始祖,真名周建国。一九八五年灭门案,他亲自动手,杀了张家一家五口,最小的三岁。他在墙上用林家祖传的家徽画了那个图腾,嫁祸给林远道,不是为了把案子栽赃给一个警察,是为了让那个警察闭嘴——林远道正在调查他,他需要把水搅浑,让所有人怀疑的方向偏离自己。事后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利用郑家的关系进入了政法系统。郑渊是他在省厅的保护伞,帮他洗白身份、伪造履历、扫清障碍。他在省厅一步步爬上去,从科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副厅长,从副厅长到代厅长。那些年的青山帮残余势力、当年知道内情的人、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都被他一个一个清理掉了。林远道是第一个,郑渊是最后一个。他在用整个司法系统当他的挡箭牌。
邵明山曾经是他的合作伙伴,青山帮覆灭后,邵明山替他打理海外资产、设计犯罪模型、培养杀手。后来邵明山发现自己只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想脱离,就被关进了监狱。邵明山在狱中用打火机密码传递信息,不是为了帮林子川,是要借林子川的手报仇。
“林老师,搜查令需要更高层批准。”王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郑克己是代厅长,我们没有权限直接搜查他的办公室。严峻说他可以帮忙,去找退休的老厅长——王厅长被带走了,但他在离开前,曾经秘密留下一份证据。”
林子川的手指停了一下。“王厅长留下了证据?”
“是。严峻说王厅长早就怀疑郑克己了。他被纪委带走之前,把一份录音交给了严峻,让他保管。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了郑克己头上,就把录音拿出来。录音里是郑克己和周永年的对话,郑克己亲口承认自己是始祖。”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两名督察队员的车还停在那里,他们还没有撤。他拿起手机拨了严峻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严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怕被回声听到。
“严组长,王厅长留的录音在你手里?”
“是。我本来想等调查结束再拿出来,但你现在需要它。搜查令我已经申请到了,省厅几个老领导签了字。你带人来吧。郑克己在办公室,今天下午没有外出安排。我们可以在他下班之前动手。”
林子川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李勇。李勇拄着拐杖靠在墙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李队,该收网了。”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车队从安全屋出发,三辆车,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林子川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握着一份逮捕令。纸张在掌心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松手。车外的风景从荒凉的厂房区逐渐变成了繁华的街道。省厅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郑克己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是古铜色的,擦得很亮。林子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情景,方厅长还在,郑克己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喜不悲。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官僚,不冒尖,不掉队,不引人注意。他不知道这个不引人注意的人,就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
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林子川推门进去。郑克己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子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看到那份逮捕令。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
“来了?”
林子川把逮捕令放在桌上。“郑克己,你涉嫌谋杀、伪造身份、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令。”
郑克己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林子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释然。
“你比你父亲强。他查了那么多年,没查到;你查了两年,查到了。”
林子川的手铐扣在了他的手腕上,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郑克己没有反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着林子川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没有回头。
审讯在晚上八点开始。郑克己坐在铁椅子上,没有律师,没有辩解。
“我就是始祖。青山帮的军师,灭门案的凶手,林远道的杀父仇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们来得太慢了。”
林子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释然的、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笑容。
“你为什么杀我父亲?”
“因为他快查到我了。他是好警察,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好。他差一点就能把网收起来。我害怕了,所以杀了他。”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怕了?”
郑克己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怕。我怕失去我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名声。我花了几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我不想因为一个警察就失去所有。所以我要他死。”
林子川站起来,绕到郑克己身边,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他想起父亲书柜里那个上锁的抽屉,想起父亲深夜回家的脚步声,想起父亲在饭桌上沉默的样子。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忍住了。
“你会受到审判的。不是我的审判,是法律的审判。二十年前,你逃过了;二十年后,你逃不掉了。”
郑克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没有回答。
林子川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身后传来郑克己的声音。
“林子川,你赢了。但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二十年的人生。你值得吗?”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值得。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