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林子川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握着苏晓的日记本。日记是塑料封面的,粉红色,边角有些卷,像被翻过很多次。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夏令营的第一天。
“今天来到青峰岭,空气很好,房子是木头的,像童话里的小屋。同宿舍的女孩叫小敏,比我小一岁,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她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有点想妈妈。我说我也是。”
林子川翻到第二页。“上午做了智商测试,题目很难,但我都做出来了。下午是心理访谈,一个戴眼镜的阿姨问了我很多问题,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说我想成为数学家,解决黎曼猜想。她笑了,说‘你会的’。”
第三页。“今天来了一个新教官,姓顾,叫顾雷。他长得很高,说话声音很低,像电视里的特种兵。他说我们都很优秀,但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进入下一轮。下一轮是什么?他没说,但我们都很好奇。小敏问我,‘你会害怕吗?’我说不会。她说她有点怕。”
第四页。“顾教官让我们做了一个游戏,两个人一组,从森林里找到指定的标记,先回来的获胜。我和一个叫小杰的男生一组,他很聪明,方向感很好,我们第一个回来了。顾教官摸了摸我的头,说‘不错’。我很开心,但小敏那组没有回来。顾教官说他们迷路了,需要去找他们。后来小敏回来了,但她一直在哭,说她想回家。顾教官让人带她走了,说会送她回家。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林子川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再也没有回来。”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陈雨婷坐在后排,手里拿着勘察箱。苏婉靠在她旁边,抱着那本日记。李勇拄着拐杖坐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密林。
营地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几座木屋散落在松树之间,屋顶落满了松针。木屋的门没有锁,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高低床和几把塑料椅子。地面已经打扫过了,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陈雨婷在营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角落。她走到木屋后面的厕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下水道的滤网。
“林老师,你过来看。”她的声音很轻。
林子川走过去。滤网的缝隙里卡着一枚纽扣,塑料的,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进化”。陈雨婷用镊子把纽扣夹出来放进证物袋。“这种纽扣不是普通的衣物配件,是定制的。‘进化’两个字刻得很精致,不像是自己刻的,应该是批量定做的。”
王磊在宿舍区的一间木屋里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趴在一张床板下面,用手电筒照着木板的缝隙,在床板和床架之间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本粉红色封面的日记。
“林老师,苏晓的日记。她藏在床板下面,可能是不想让别人发现。”
林子川接过日记,翻开,从头看到尾。苏晓的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乐观变得恐惧,从期待变得绝望。她在日记里提到的“小敏”,在第四天的记录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教官说,我们要去一个更神秘的地方,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进入下一轮。我们都很兴奋,但小敏哭了,她说想回家。顾教官让人带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问顾教官小敏去哪了,他说她回家了,让我不要担心。但她的床铺还在,她的牙刷还在,她的拖鞋还在。她不是回家了,她不见了。”
林子川把日记合上。王磊在日记最后一页的地图标注上找到了一个新地点——更深的山里,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根据苏晓的描述,那里是一个“像城堡一样的大房子”,有围墙,有铁丝网,有拿着枪的人。
王磊调出卫星地图,在青峰岭更深处放大搜索。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片建筑群,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建筑周围是开阔的空地,空地外围是密林。卫星地图显示,建筑群的屋顶有伪装网覆盖,从空中很难发现。王磊用热成像模式扫描,建筑内部有多个热源,有人,而且不少。
“林老师,这个基地的规模比我们想象的大。里面至少有几十个人,可能有武装守卫。外围也有人在巡逻,看不太清楚,但拿着武器。李队说得对,我们需要武警支援。”
林子川站在山坡上,透过望远镜看着那片建筑群。灰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个沉默的巨兽,蹲在山谷里,张着嘴等人走进它的喉咙。
“请求武警支援,让他们在后天凌晨到达,包围基地外围。我们先进去侦查,摸清里面的布局和人质位置。”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们几个人进去?”
“我、苏婉、王磊。陈雨婷和李队留在外围接应。”
李勇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林子川的决定不会改变。
天快黑了,林子川把那枚纽扣和那本日记收进口袋。苏晓在日记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妈妈,我很好。我会回家的。”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我会带你回家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的木屋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建筑群在最后一抹夕阳中闪着暗沉的光。他不知道那些灰色建筑里关着多少个孩子,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撑到后天的凌晨。但他知道,那些孩子在等。等一个不会放弃他们的人。
他下了山。身后的密林在夜色中沉默着。林子川把苏晓的日记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温度,知道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可能正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等着有人推开那扇门。他会推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