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子川带着两名特警从营地出发，沿着山脊摸向那座灰色建筑群。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涂了油彩，武器装了消音器。三个人弓着腰，贴着地面，像三只在黑暗中觅食的猎豹。王磊留在临时指挥车里，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李勇拄着拐杖站在车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林老师，基地外围有三道巡逻线。第一道是红外感应器，第二道是巡逻犬，第三道是流动哨。感应器的位置我已经标注了，你们从东侧的山坡下去，那里有一个盲区。”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稳。
林子川比了个手势，三个人转向东侧。山坡很陡，碎石在脚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一下，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东西。红外感应器的盲区只有不到两米宽，他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穿过。第一名特警过去了，林子川过去了，第三名特警也过去了。围墙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
基地由废旧军营改造，围墙有三米高，顶端拉着电网。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探照灯，光柱缓缓扫过围墙外的空地。林子川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透过围墙的缝隙，他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十几个少年列队站在操场上，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一个教官站在他们前面，手背在身后。他身形高大，肩膀宽厚，脖子粗壮，剃着板寸。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长期训练出来的、像弹簧一样随时会弹开的张力。
“王磊，比对一下人脸。”林子川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无人机调整角度，拍到了教官的侧脸。数据库里的照片匹配成功。“顾雷，三十八岁，前特种兵，因违纪被开除军籍。后受雇于秦岭，成为私人安保主管。这个人没有犯罪记录，但他的履历里有好几次在敏感地区出现。不是普通人，职业军人。”
林子川继续观察。少年们在做俯卧撑，有人撑不住了，身体贴在地上。教官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个少年的肩膀。“起来！你想被淘汰吗？淘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够格，意味着你不配成为新人类。”那个少年咬着牙撑了起来，手臂在抖，但没有再倒下。旁边的少年们继续做，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帮他。他们在竞争，每一个都是另一个人晋级路上的绊脚石。
苏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老师，你看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期待。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接受考验，只要通过就能成为人上人。他们不知道淘汰意味着什么。”
林子川当然知道。淘汰意味着死亡，或者被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在照片里见过那个笼子里的少年，在日记里读过小敏的失踪。那些被淘汰的孩子，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林子川正要下令撤退，警报响了。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夜空，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剧烈晃动。一只德国牧羊犬从围墙的拐角冲了出来，直奔他们藏身的方向。犬吠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预警的号角。
“撤！”林子川喊了一声，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朝山坡下跑去。碎石在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传来犬吠声和人的喊叫声。顾雷带人追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乱晃，脚步声密集得像擂鼓。
枪响了。不是林子川他们开的枪，是对方。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一名特警闷哼了一声，身体歪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肩膀。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在夜风中冒着热气。林子川架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下跑。另一名特警在后面掩护，短点射，三发一组，压住了追兵。
“林子川，你救不了他们！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不是受害者，他们是志愿者！”顾雷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磊在指挥车里截获了秦岭的电话。声音很清晰，秦岭的语气急促，顾雷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枪声和犬吠的背景音。
“顾雷，林子川已经摸过来了，加快筛选进度。”
“明白，三天后决出最终胜者。”
通话断了。王磊的耳机里只剩沙沙的电流声。他把这段录音保存，双手在键盘上放了一下，重新开始敲。
林子川撤回指挥车的时候，天快亮了。特警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子弹擦过皮肉，没有伤到骨头。他蹲在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作战服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油彩混着泥。
“林老师，三天后决出最终胜者。秦岭在催顾雷加快进度。那些孩子可能只有三天时间了。”
林子川靠在车轮胎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两百秒。每一秒都可能有一个孩子被淘汰，从世界上消失。他站起来，走到车前，从后备箱里拿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王磊用手电筒照着，光线昏黄。
“李队，武警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明天晚上。但大规模集结需要时间，至少要到后天凌晨。”
林子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基地东侧是悬崖，北侧是密林，西侧是公路，南侧是山坡。他们刚才就是从南侧摸进去的，那里防守最严。东侧是悬崖，理论上不可能有人从那里进入，防守可能最薄弱。
“明天晚上，我带队从东侧悬崖攀上去。武警到达后，在南侧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我们从东侧突入，直接救人。”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悬崖有四十米高，你徒手攀岩？”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攥在手心里。“我攀过。在警校的时候。”
“那是二十年前。”林子川没有回答，把硬币放回口袋，把地图折好。苏婉端着几杯咖啡走过来，纸杯烫手，她两只手换着端。她把咖啡递给大家，站在林子川旁边，没有说话。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金色的，温暖的，照在那些沾满露水的灌木丛上。林子川站在山脊上，望远镜里的灰色建筑群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那些孩子在那些墙后面，等着他。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攀上那座悬崖，不知道武警能不能按时到达，不知道那些孩子还能不能撑到后天凌晨。但他在心里对苏晓说——等我。我一定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