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车的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莫晓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停过。她利用之前信号残留的漏洞，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基地内部的防火墙。画面跳了出来，先是雪花点，然后逐渐清晰。监控画面分成十几个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都显示着基地内部的不同区域——走廊、房间、迷宫。
林子川站在屏幕前，目光从一格跳到另一格。迷宫是灰色的，墙壁很高，看不到出口。摄像头装在迷宫的顶部，俯拍着那些在通道中奔跑的少年。他们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时间在屏幕上跳动，倒计时显示——23:14:07。
王磊指着其中一个画面。“林老师，你看这个。”画面里一个少年躺在地上，嘴唇发白，脸上全是汗。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另一个少年蹲在他旁边，用力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但没有声音。莫晓调出了音频，声音是关掉的，只能看到画面。那个蹲着的少年站起来，朝摄像头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救命”。没有人来。
莫晓把画面切到另一个区域。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地上坐着两个少年，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墙角有一箱矿泉水，但箱子是空的，水瓶散落一地，都是空的。他们已经被关了很久了。
秦岭的视频弹窗出现的时候，莫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背景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像一个人的书房。秦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念诗。
“小姑娘，你技术不错。要不要加入我们？林子川给不了你的，我们可以给。自由、财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莫晓没有看他，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继续敲。秦岭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林子川在利用你，你知道吗？他把你当工具，用完就扔。我们不一样，我们需要你，我们会珍惜你。你考虑一下。”莫晓敲下回车键，秦岭的画面消失了，不是她关掉的，是他自己关掉的。她知道他还会再来，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出现。
苏婉指着其中一个画面。“老师，苏晓在这里。”画面里是一间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苏晓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迷宫的全景地图。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地图在缩放，她在分析迷宫的路径，计算最优方案。她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在做数学题的学生，不像一个被囚禁的孩子。
林子川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苏晓不是被强迫的，她是自愿的。她以为自己是在接受考验，以为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就能成为那六个人中的一个。她不知道淘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被送走的人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个迷宫的终点不是荣耀，是另一个更深的迷宫。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迷宫的设计文档。文档是邵明山写的，标题是“迷宫计划——心理测试场设计方案”。内容详细到令人发指——每一个岔路口的设计原理、每一个心理选择题的预期反应、每一个陷阱的触发条件。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实验场。少年们以为自己在找钥匙，其实他们是在被观察、被分析、被筛选。每一个选择都在记录，每一个反应都在打分，每一个人的心理画像都会被精准地勾勒出来。
莫晓的声音从远程桌面传来，有些发抖。“林老师，这个迷宫不是邵明山一个人设计的。文档的修改记录里有另一个名字——秦岭。”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秦岭不仅是资助者，他是设计者之一，是邵明山的合作者，是始祖死后“新世界”的掌舵人。他不满足于筛选天才，他要制造天才。用他的方法，用他的标准，用他的规则。那些孩子不是受害者，是原材料，是待加工的产品。他们要被打造成“新人类”，为“新世界”服务。
监控画面里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2:47:31，22:47:30。那些孩子每浪费一秒，离“淘汰”就更近一步。林子川看着苏晓在屏幕前分析迷宫的样子，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计算。
“王磊，把迷宫的地图打印出来。苏婉，你和我一起分析路径，找出最优解。莫晓，保持监控，一旦有孩子出现危险，立刻报警。李队，联系武警，让他们提前行动。”
林子川拿起桌上那张迷宫地图，用红笔标注了苏晓可能选择的路径。她的逻辑是对的，那条路是最短的，但她漏了一个陷阱。那个陷阱不是物理性的，是心理陷阱。如果你选了那条路，你会被标记为“自私”，因为你为了最快到达终点，忽略了同伴。在邵明山和秦岭的评分系统里，自私的人不适合成为“新人类”，他们会被淘汰。
林子川把那个陷阱圈了出来。“苏婉，你模拟苏晓的思维路径，看看她会不会掉进这个陷阱。”
苏婉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苏晓的日记她看了很多遍，苏晓的心理评估报告她也看了很多遍。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智商一百六十，但情商可能只有十二岁。她渴望被认可，害怕被抛弃，愿意为“使命”付出一切。她会被“自私”这个标签击垮，因为她不是自私的人。
“她不会掉进去。她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等其他人。”
林子川把红笔放下，看着监控画面里苏晓的脸。“她会等，但其他人不会。他们会超过她，抢先到达终点。她会成为被淘汰的那一个。因为她善良，善良在这个系统里，是致命的弱点。”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那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苏晓的脸。“我们赶在她被淘汰之前，把她救出来。把所有人救出来。”
车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林子川拿起那枚空白硬币放在掌心，攥紧。不管那座迷宫有多深，不管那些陷阱有多险，他都要走进去。他要把苏晓带出来，把每一个孩子带出来，把那个“新世界”的谎言撕碎。
他打开车门，阳光涌进来，刺眼。没有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