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晓伪造的身份文档在电脑屏幕上打开，照片是林子川的，但名字换成了“张明远”，职务是“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履历、论文、职称证书一应俱全，连公章都是用高精度打印机复刻的。莫晓说这套材料如果拿去评职称都能蒙混过关，应付一个私人安保主管，绰绰有余。林子川把那套行头穿上——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认不出自己。很好。
顾雷在基地大门口等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裤，上身是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纹身。林子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他伸出手，握了握。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长期握枪的人。但出手的速度慢了零点几秒，比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慢了。他年纪大了，体能下降，但经验还在。
“张博士，欢迎欢迎。秦岭先生说你是个天才，让我们好好配合你。”顾雷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像一个练习过很多遍的面具。
林子川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顾雷的脸上移到他握枪的手上，移到他站姿上——重心在右脚，右肩微微前倾。这是长期用右手拔枪的人形成的身体记忆，即使没有枪，姿态也不会变。
“顾教官，你是侦察兵出身吧？九几年入伍，在西南某军区，后来转到了特种部队。”顾雷的笑容收了半秒，又重新展开，问了怎么知道的。林子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顾雷的履历上——“你握枪的手，食指关节比无名指关节粗，不是普通步兵的训练量，是狙击手或者侦察兵。你的站姿，重心在右脚，方便随时出枪。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外八了五度，那是长期在山区地形负重行军留下的身体记忆。西南某军区，只有那个地方的山地适合练这种步态。”
顾雷没有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好奇，好奇这个“张博士”到底知道多少。
迷宫在地下一层。顾雷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头顶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张博士，这个迷宫是邵明山先生生前设计的。周长三公里，有上百个岔路口，每一个路口都对应一个心理测试。孩子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出口，否则淘汰。”顾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旅游景点。
林子川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扇暗门。守卫每隔五十米有一个，站在通道的拐角处，背对着墙，面朝通道。武器是电击枪和警棍，没有看到热武器，但顾雷腰间鼓鼓囊囊的，是一把手枪。
那些少年在迷宫里奔跑，有人脸上带着汗水，有人眼里带着恐惧，有人嘴角带着亢奋。他们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瘦削的肩胛骨和突出的脊椎。林子川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过，寻找那个在苏晓日记里出现过的名字。阿杰站在迷宫的一个岔路口，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在用笔在上面标注。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狂热，是冷静的、观察的、审视的。他不相信这个游戏，但他还在玩，因为如果不玩，就会被淘汰。淘汰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雷接了一个电话，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接。林子川借机靠近阿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是警察。”
阿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中的笔停在了地图上。他没有回头，继续画。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耳机，塞进阿杰的手里，手指在他的掌心按了一下，让他不要说话。
“帮我一个忙。把基地的布局图画下来，守卫换班的时间和位置，武器库的位置。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
阿杰把耳机攥在手心里，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子川站起身，顾雷已经挂了电话走回来了。
深夜，阿杰来敲门。林子川住在基地内部的一间客房里，门没有锁。阿杰闪身进来，把门关上，从运动服的裤腿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是皱的，边角有些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林子川展开纸条，上面画着整个基地的平面图。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守卫换班时间、武器库位置、监控死角、逃生通道。还有一行小字:“顾雷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有孩子们的档案，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苏晓被关在迷宫最深处的房间里，每天只有一小时活动时间。”
林子川把纸条上的信息通过微型通讯器传给了王磊。王磊的回复很快就到了。“收到。武警明天凌晨五点到达指定位置。你那边几点行动？”
“凌晨五点，同时。”
阿杰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林警官，我弟弟也在迷宫里。他才十二岁。你一定要救他出去。”
林子川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摩斯密码，只有三个字母。
“YES。”
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林子川坐在床边，把那枚空白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空白的背面在月光中反着淡淡的光。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凌晨五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要把那些孩子从迷宫里带出来，把那个“新世界”的谎言撕碎。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他来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