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雷站在迷宫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是那十二个少年。他们站成两排,灰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轮廓。他的声音没有开扩音器,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孩子的耳朵里。“今天是最后一天。两组少年,同时进入迷宫核心,争夺唯一的‘进化钥匙’。胜利者将获得‘新世界’的入场券。失败者——淘汰。”当“淘汰”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有几个孩子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他们不害怕,他们是兴奋。
但在人群的最后面,阿杰的眼神是冷的。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耳机,耳机里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敲着。林子川站在监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个守卫坐在监控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林子川走过去把咖啡递给他,说了一声“辛苦了”。守卫接过去喝了一口,林子川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不是打晕,是捏住了颈动脉窦,大脑缺血,几秒钟就失去了意识。他把守卫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插在监控主机上。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稳。“林老师,监控画面已经被我替换了。他们在外面看到的是循环录像。你可以说话了。”
林子川按下了广播系统的开关,麦克风的指示灯亮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孩子们,我是警察。我叫林子川。你们被骗了。这不是什么进化游戏,这是犯罪组织的筛选。他们用‘新世界’的谎言骗你们自相残杀,淘汰的人会被处理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们不是志愿者,是受害者。请停止一切竞争,等待救援。我们已经在基地外面了,很快就能救你们出去。”
迷宫里一片哗然。少年们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喇叭,有人在问“他说的是真的吗”?有人在喊“我不信”,有人在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苏晓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迷宫的地图,她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林子川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都是天才,智商比别人高,但智商不等于智慧。你们应该用智慧去分辨真假,而不是被那些听起来很美的谎言蒙蔽。真正的进化不是淘汰别人,是超越自己。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是拉着别人的手一起走。你们十二个人,缺一个都不完整。”
顾雷冲进监控室的时候,林子川正站在麦克风前面。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伸手去关电源。林子川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扭在一起。顾雷的力气很大,但林子川用柔术的技巧卸掉他的力,把他推到墙上。顾雷的肘部撞在林子川的肋骨上,闷响,林子川咬住了牙,没有松手。麦克风倒在了地上,喇叭里传出轰的一声。然后林子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含混的,但还能听清。
“迷宫有规律。每一条通道的尽头都有一个数字,那是斐波那契数列的编码。你们十二个人联合起来,一定能找到出口。合作,不是内斗。你们不是敌人,是同类。”
苏晓的眼睛亮了。她不是一个人。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调出了迷宫的全景图,开始寻找那些数字。斐波那契数列,0、1、1、2、3、5、8、13、21、34、55、89。她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每一条通道尽头的数字,那些凸起的钢印,平时没有人注意。她发现在地图的东南角,有一串数字完美地吻合了斐波那契数列的规律。那里就是出口。
“我找到了!”苏晓对着头顶的摄像头大喊,“我找到出口了!在东南角!那个数字是144!”
阿杰听到了苏晓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喇叭,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少年说。“跟我走。苏晓找到出口了。”有人犹豫,有人跟上,有人还在原地发呆。阿杰没有等他们,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你们不走,就真的变成他们说的‘淘汰者’了。没有人在乎你分数多高,题目做得多快。他们会把你扔进小黑屋里,等死。你们想死吗?”那些人跟了上来。
迷宫里开始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在互相竞争、互相拉扯的少年们,开始有人放下手中的地图,有人把捡到的“线索”分享给旁边的人,有人在岔路口等后面的人跟上。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林子川,但至少有一部分人开始怀疑。怀疑是第一步,怀疑之后是思考,思考之后是行动。阿杰带着几个人沿着苏晓指示的方向走。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他就会在墙上用石头刻下一个箭头,给后面的人指路。
顾雷终于挣脱了林子川的钳制,退到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伸向腰间的枪套,但犹豫了。因为林子川说了那句话。“你开枪,就坐实了这里不是训练营,是监狱。那些孩子会彻底崩溃,也会彻底觉醒。你控制不了他们。”
顾雷的手停在了枪套外面。林子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前往外看。武警的直升机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盘旋着,像一只巨大的鹰。探照灯的光芒在山谷间扫过,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顾雷看着那架直升机,知道大势已去。他放下手转身走出了监控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子川靠在墙上,按着肋骨,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发出声音。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带着键盘的敲击声。“林老师,苏晓他们已经接近出口了。迷宫东侧的铁门是电子锁,莫晓在破解,需要几分钟。”林子川说让他们等等。他走出监控室,朝迷宫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他知道迷宫里还有孩子在跑,在找出口,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救援。他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
身后,那架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透过天窗照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光斑。
苏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回车键。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锁舌缩了回去。门缝里透进了月光,清冷的,银白色的。她推开铁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阿杰带着那几个少年从迷宫深处走来,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被搀扶着。十二个孩子,一个不少。
林子川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跑过那道铁门,跑过那些正在走出迷宫的孩子们。他蹲下来看着他们的脸,数了数,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苏晓站在最前面,齐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玉石。
“你是林子川?”她的声音很小。
林子川点了点头。“我是。我来带你们回家。”
苏晓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身后的孩子们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阿杰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直升机降落在空地上,螺旋桨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武警从机舱里跳下来,分散到基地各处。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在夜空中闪烁。林子川站在孩子们中间,那个矮的,高的,瘦的,胖的,每一个都活着。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灰色建筑,迷宫还在,但已经空了。那些陷阱、测试、淘汰,都被留在了里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空白不再是空白了。它是出口。是那些孩子走出迷宫的出口,是他自己走出二十年前阴影的出口。他把硬币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直升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