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雷挣脱林子川钳制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拍在了墙上的红色按钮上。警报声不是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同时涌出来的，像无数只被困住的野兽在同时嘶吼。迷宫通道里的灯开始闪烁，应急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像垂死的心电图。通道尽头的铁门开始一扇一扇地关闭，电动机的嗡鸣声混在警报声中，像某种古老的、末日审判的号角。部分区域的地面开始通电，蓝色的电弧在金属地板上跳跃。
顾雷靠在墙上，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笑容。“他们合作，就一起死。这个迷宫的设计师不是邵明山，是我。我设计的最后一道程序——如果有人试图从内部打开出口，整个迷宫就会在十分钟内坍塌。你们跑不掉的。”
林子川的拳头砸在了顾雷的太阳穴上。不是愤怒，是计算。力度刚好让他晕过去，又不会死。顾雷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林子川从他身上搜出了遥控器，上面有十几个按钮，没有标识。他按了最上面的一个，什么也没发生。又按了一个，远处的通道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不是关闭程序，是引爆程序。
“顾雷说得对，只有秦岭能关。但他不会关的。”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急促。林子川把遥控器扔在地上，转身冲进了迷宫。
通道在坍塌。不是从顶部，是从两侧开始向中间挤压。混凝土墙壁裂开了，钢筋从裂缝里伸出来，像一根根扭曲的、正在痉挛的手指。地面上的电弧在跳跃，踩上去会瞬间麻痹。林子川跳过那些闪着蓝光的区域，沿着王磊在耳机里指示的路线狂奔。
苏晓站在最后一道铁门前面，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地按着。阿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已经画满了标注的地图。其他少年围在他们身后，有人脸上带着恐惧，有人脸上带着泪痕，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苏晓试了三次，密码错误。第四次，她停下，闭上眼睛。“不是密码，是数列。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44项，不是数字，是数列本身。门锁的芯片里写了一个程序，要输入的是数列的生成公式，不是结果。”
阿杰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写下来。”苏晓接过笔，在纸面上写下了那个公式，工整，一笔一划。她转身把公式输入密码锁，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门开了，不是向外开，是向上升起，像闸门一样缓缓抬起。门外的月光照进来，清冷的，银白色的。
林子川跑过最后一个弯道，看到了那道正在升起的铁门，看到了那些孩子的背影。苏晓站在最前面，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阿杰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其他少年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互相搀扶着。他们都还活着——十二个，一个不少。
“快走！迷宫要塌了！”林子川喊了一声，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反弹。少年们开始往门外跑，苏晓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林子川还站在通道里，身后那一段已经塌了，碎石和钢筋堵住了来路。“林警官，你快出来！”苏晓的声音在抖。
林子川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跑出铁门。“你们先走，我断后。这是命令！”
苏晓不肯，她往回跑了一步，被阿杰拉住了。阿杰的力气很大，她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他是警察，他的职责是保护我们。我们的职责是活着出去。走！”
苏晓被阿杰拖着跑出了铁门。她回头的时候，看到林子川身后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碎石开始往下掉。她张着嘴喊了什么，声音被警报声吞没了。
林子川跑了起来。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扩大。一块碎石砸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溅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小腿。他没有停，跑出了铁门。
铁门砰地一声砸了下来。
林子川倒在门外，背靠着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小腿在流血，额头上也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和汗混在一起，咸的，涩的。
特警从山坡上冲下来，有人去扶那些孩子，有人去抬担架，有人蹲在林子川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苏婉蹲在他面前，嘴唇在抖，没有哭。
“老师，你没事吧？”
林子川摇了摇头，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那些孩子正在被特警和医护人员护送着往山下走。苏晓走在最前面，被一个女警搀着，她一直回头看。阿杰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十二个孩子都活着，都安全。
林子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不是胜利者的笑，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出险境时的笑。那些孩子不是他的，但在他心里，他们已经是了。
他闭上了眼睛。救护车的担架在他身下晃动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是苏婉的，她的手很凉，在抖。他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在车翻下悬崖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在医院里等他的样子，窗外月光如水。
他沉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