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从针头滴出来,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朵没有颜色的花。陈雨婷按住他的手,说伤口还没处理完,你的小腿缝了八针,现在不能动。林子川说不碍事,顾雷在哪。陈雨婷沉默了片刻,说在隔壁病房,李队看着。林子川已经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绷带缠着小腿,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每一步都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到林子川出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拦。他知道拦不住,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等”字。他从小就没有。
临时审讯室设在医院的会议室,窗户用报纸糊上了,日光灯管白得刺眼。顾雷坐在铁椅子上,双手铐在身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上有血,是他自己的,被林子川砸的那一拳打破的嘴角。他抬起头看到林子川,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林子川没有坐下,站在顾雷面前,离他不到两步。他的目光从顾雷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从他站立的姿势——凳子的一侧微微下陷,说明他把重心偏向了右边。刚才被押进来的时候,他左脚着地的时间比右脚短了零点几秒。不是紧张,是习惯,二十年前就养成的习惯。
“你的左腿受过伤,十字韧带断裂,可能还伤到了半月板。做手术了吗?”林子川的声音不大。顾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着地的时间比右脚短,坐下的时候重心偏右。这个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你在哪儿?在云南边境当兵,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我查过你的档案——你是侦察兵出身,驻地在云南瑞丽,对面是缅甸。你对那边很熟悉。”
顾雷的喉结动了一下。林子川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每当提到“秦岭”这个字眼的时候,顾雷的瞳孔会微微向左边偏移,那是人在回忆某个具体地点时的眼动特征。不是恐惧,是大脑在调取空间记忆。他的脑子里有一幅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点,那个点就是秦岭的藏身处。那个点在云南。林子川从他眼睛的方向——左上,那是空间记忆的典型眼动模式,不是视觉想象,是真实的地理位置。
“秦岭在云南,对吗?他躲在边境,准备出境。”林子川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雷的眼神闪了一下,那道闪电很快就熄灭了,但林子川看到了。他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后交感神经兴奋的冷汗。
林子川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的旧伤是当兵时留下的吧?云南边境执行任务时受的伤。所以你对那里很熟悉。秦岭选那里藏身,也许是你推荐的。你知道瑞丽哪个地方最安全,哪条路最容易出境。你替他踩过点,对不对?”
顾雷的嘴唇在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铁皮。“瑞丽,姐告边境贸易区。有一栋白色的别墅,在缅甸方向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整个口岸。秦岭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林子川没有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他知道答案,顾雷扛不住了。一个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在安保行业混了十几年的人,自认为心理素质过硬,但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被一层一层地剥了下来。不是他厉害,是真理厉害。真相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耐心。
王磊在另一头已经接通了云南警方的电话。“瑞丽姐告,边境贸易区附近,一栋白色别墅,能看到整个口岸。目标人物秦岭,可能携带武器,可能试图出境。请立即布控。”
云南警方回复正在安排。
林子川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顾雷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沙哑,急促。“还有第二批少年。十二个人,已经被送往东南亚了。目的地是柬埔寨,金边。秦岭在那里有一个培训基地。”林子川转过身。
“什么时候送走的?”
“三天前。你们来之前。秦岭说中国的警方的反应太快,不能等了。要先转移一部分。”
林子川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骨节泛白。第二批少年已经出境了,被困在另一个国家的另一个迷宫里。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合法的身份。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装在集装箱里运过边境,像奴隶一样被关在异国的笼子里。不知道那些少年的父母在国内怎么过。他不能想象那种绝望,但他可以想象那种愤怒。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蹲下来拆开林子川小腿上的纱布。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裂开了一道缝,需要重新缝合。酒精棉擦在伤口上,烧灼感从脚踝蔓延到膝盖,林子川没有皱眉。
李勇拄着拐杖走进来。“子川,你去云南,我留在这里处理后续。顾雷的审讯我来跟,实验室的清理工作我来协调。你带王磊和莫晓去瑞丽。秦岭不能跑,第二批少年也要救。”
林子川点了点头,从墙上摘下外套,披在身上。他没有回头看顾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顾雷,你的腿伤,我认识一个很好的骨科医生。如果你配合得好,我可以帮你联系。但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那条腿也永远好不了。”
顾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林子川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王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莫晓的远程窗口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一张云南瑞丽的地图,姐告边境贸易区,一栋白色的别墅在山坡上,周围是茂密的热带植物。
林子川钻进车里,小腿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他抬起头,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地,从山地变成了密林。他要去的地方,是边境线,是国界,是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地方。
车的后视镜里,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林子川知道,跨过那条线,就不是一个人的战场了,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从来没有选择。从父亲死的那一天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他只是沿着它走,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