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天还没亮。林子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停机坪上的灯光在夜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晕。他没有睡，一夜没合眼。苏晓的那张手绘地图在他口袋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王磊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李勇坐在后排，拄着拐杖，没有说话。
机场到达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出口处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伸出手，握了握林子川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这是一双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手——云南刑侦支队长老马。
“林组长，久仰。顾雷的供词和苏晓的地图我都看过了，基本吻合。秦岭很狡猾，选的这个地方我盯了三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这次你们来了，正好。”老马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临时指挥部设在瑞丽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墙上的投影幕布亮着，老马调出了瑞丽周边的高清卫星图。画面放大，一片绿色的橡胶林在山坡上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皱巴巴的地毯。橡胶林的深处，有一片建筑群，白色的墙体在树冠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切换到了红外热成像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十几个橘红色的光斑，亮度不一，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建筑群的东西两侧各有几个光斑，分散在主楼、仓库和几栋平房里。中央主楼的地下室位置，有六个光斑聚集在一起，亮度偏低，温度也比地面建筑里的热源低一些。地下室是半地下的，隔热条件差，人的体温在热成像上不会像在地面建筑里那么清晰。但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是圆形，是长条形的，像六个人蜷缩着或者蹲着。那些是孩子。
老马指着屏幕上那栋白色别墅说，庄园主人叫坤泰，缅甸华人，表面做木材生意，实则是跨境犯罪集团的头目。毒品、军火、人口贩卖，什么都沾，什么都敢碰。他和秦岭合作很多年了，庄园是秦岭在境内的藏身点，也是通往境外的中转站。最近坤泰频繁出入庄园，可能是收到风声，要帮秦岭转移。
林间川打断了他。“秦岭今晚会走吗？”
老马不确定。林子川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手指点着庄园周围的地形——东侧是国境线，隔着一道铁丝网就是缅甸；西侧是橡胶林，林间有一条土路通向公路；北侧是山，没有路；南侧是瑞丽市区方向。如果秦岭要跑，大概率会向东偷渡出境，那是坤泰的地盘，有接应，有退路。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我们来晚了。他可能已经跑了。”
“不会。”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顾雷的侧写里有一条——秦岭生性多疑，遇到危险会先保护自己，不会为任何人拼命。他不会第一批跑，因为他要确认安全。他要等边境那边的人通知他‘可以过来了’，他才会动。我们如果现在冲进去，他会从密林里的小道溜走。所以我们要等。等他收到那个通知，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动手。”他的手指点在庄园东侧的那片密林上，“突击队从西侧和北侧同时进入，南侧佯攻，逼他向东跑。东侧的密林里，提前埋伏狙击手。他跑进密林，就是自投罗网。”
老马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你确定他会往东跑？”
“不确定。但他只能往东跑。西、北、南三个方向都是我们的人，只有东边看似有出路。他不会选择看似没有出路的方向。”林子川转过身，“突击队分三路，西、北、南，同时逼近。李队带特警在庄园外围的公路设卡，防止他们从西侧突围。老马你带边防武警在东侧的密林里埋伏，等秦岭自投罗网。”
夜幕降临，热带的天黑得很快，前一秒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下一秒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突击队分三路从临时指挥部出发，车辆没有开灯，在土路上颠簸，车内的灯光也关了，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林子川和老马坐在指挥车里，越野车在山路上摇晃，两只手握着扶手，眼睛盯着车窗外的黑暗。王磊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了，实时画面传回指挥车的屏幕上，庄园的轮廓在夜视画面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老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稳。“一队已就位，二队已就位，三队已就位。”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无人机的视角。庄园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守卫，三个人，手里有枪。主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地下室的窗户用铁条封死了，透不出光。
李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外围封控已就位，公路设卡完成。”
林子川深吸了一口气。
老马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声:“行动。”
耳机里传来特警的低语——“已就位，等待命令。”那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个人在暗处握紧了拳头。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移动的光点。他知道庄园里那些守卫，知道秦岭就在主楼的某个房间里，也许正在看手机，也许正在打电话，也许正在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不知道那个追了他几千公里的人，此刻就在他几百米外的黑暗里。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老师，地下室的热源有异常。有几个在移动，可能醒了。”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些孩子醒了，也许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也许是做梦梦到了自由，也许是冥冥中感觉到有人来救他们了。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笼子。
老马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队到达预定位置，等待命令。二队到达预定位置。三队到达预定位置。”
林子川握紧了拳头，关节泛白。
“所有人注意，听我口令。”他的手悬在麦克风按钮上方，停了一下。“三、二、一——突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