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热带密林里的夜风突然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三路突击队同时翻过了庄园的围墙，围墙不高，一米八，顶端嵌着碎玻璃，特警用战术手套按住墙头，碎玻璃扎进了面料，没有声音。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像猫。院子里有三名守卫，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靠着柱子打盹。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院子的那一瞬间，三名特警的枪托同时砸在了三个人的后脑上，身体软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突击队长比了个手势，两名特警从正门突入，两名从后门包抄，两名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破门锤砸在门锁上，木头的纤维断裂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闷雷。但太晚了，声响已经没了意义。
主楼里空无一人。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杯咖啡，还在冒热气，杯壁上有一道茶渍，是刚喝过的。卧室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凹陷，手摸上去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衣柜的门开着，衣架上有几个空衣架在晃动，有人匆忙取走衣服，没来得及挂回去。卫生间的地面是湿的，淋浴间的玻璃门上还有水珠——他在我们到达前不到半小时洗过澡，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只是习惯。但他没有慌张，走得很从容。被子叠了，虽然没有叠成豆腐块，但叠了。水龙头关了，没有滴水。门窗锁了，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老马把坤泰从另一间卧室里揪了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睡眼惺忪。看到那么多枪口，举起双手，没有挣扎。
“秦岭在哪？”
“走了。两小时前接了一个电话，突然说要走。从庄园后面的密道，直通缅甸境内。他让我留下处理善后，把该烧的烧掉，该删的删掉。”老马把他推到墙上，搜了身，没有武器。
地下室的入口在主楼厨房的后面，隐藏在一排储物柜的后面。坤泰打开了锁，铁门拉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汗臭味的气味扑面而来。楼梯很窄，铁板焊接的，踩上去咚咚响。特警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束扫过墙壁，墙上用粉笔画着一些图案——迷宫、数学公式、斐波那契螺旋线。
少年们被关在三个房间里。不是笼子，是房间，但门从外面锁着，窗户用铁条封死。每个房间里有三到四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瘦削，眼窝深陷。他们看到手电筒的光，有人缩到了墙角，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扑到铁门上喊着“救救我”。陈雨婷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脱水、营养不良、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但当她检查到最后一个少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少年的左手腕上绑着一个黑色的电子装置，比手机厚一些，屏幕亮着。倒计时显示——00:29:47，00:29:46，00:29:45。红色的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像心脏的一次搏动。
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秦岭说，如果我们被警察找到，就让我们和警察一起死。他说这是游戏的一部分，最后一关。他说你们不会来救我们的，你们只会和我们一起死。”他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
陈雨婷的声音也紧了。“拆弹专家到了吗？”老马说到了，正在进来。
拆弹专家姓孙，四十三岁，在武警支队干了二十年，拆过的炸弹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他蹲下来，从箱子里取出剪线钳和放大镜，掀开装置的外壳。线路密密麻麻，红的、黑的、黄的、绿的，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军用级C4，不是土制的。线路是随机加密的，每一根都连着引爆器，剪错一根，立刻爆炸。完整的拆解需要至少两个小时，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不够。”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不是害怕，是确认。
林子川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少年的眼睛。“秦岭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密码？任何数字，任何字母，任何和他有关的话？”少年的嘴唇在抖。“他说……密码是苏晓的生日。”他哭了出来。“苏晓是谁？我不知道苏晓是谁！”
王磊在耳机里说苏晓的生日，2005年3月7日。林子川按下了数字键，0、5、0、3、0、7。倒计时停了，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消失了。但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请输入第二组密码”。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急促。“第二组密码？秦岭没说第二组。他只说了苏晓的生日。他们在测试你，林老师。第二组密码，一定和你有关。”
林子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是秦岭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题，不是给警察的，是给林子川的。秦岭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不会放弃那些孩子，知道他会在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站在炸弹面前。他设计的不是一个炸弹，是一个陷阱，等着林子川往里跳。第二组密码，不是苏晓的生日，不是秦岭的生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是林子川的。
王磊输入了林子川的生日，1979年11月2日。屏幕上的倒计时重新出现，00:29:45，继续跳。错的。不是林子川的生日，不是李勇的生日，不是顾雷的生日。是林远道的忌日。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攥在手心里。说出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天，1999年8月17日。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位数字。倒计时停了，屏幕暗了，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线路断了，C4的指示灯灭了。
林子川闭上眼睛。
陈雨婷把那个少年从椅子上解下来，扶着他往外走。其他少年已经被特警护送出了地下室。
老马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林子川。“秦岭跑了，往缅甸方向。坤泰说密道是直达边境的，出口在缅甸境内。我的人已经追过去了，但越过了边境线，不能开枪，只能追。”
林子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那个已经失效的炸弹，屏幕已经完全黑了，外壳上有一道裂缝。
“通知边防，封锁所有口岸。秦岭还带着第二批少年，十二个。他不可能一个人跑，带着十二个孩子跑不快，也跑不远。他一定还在边境附近，等风头过去。”
老马说已经通知了。
林子川走出地下室。天快亮了，长廊的灯管还亮着，一闪一闪的。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握着口袋里的空白硬币。
那座庄园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身后的地下室里，那个已经失效的炸弹还在地上，外壳裂开了一道缝，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死去的动物。林子川没有回头。
老马站在他身边，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风中明灭。
“林组长，你这次可能真的抓不到他了。缅甸不是中国，我们没有执法权。他可以在那边待一辈子，也可以从缅甸转去泰国、柬埔寨、越南。只要有钱，全世界都是他的藏身处。”
林子川把口袋里的硬币翻了个面，攥在手心里。“他会回来的。他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他的钱在这里，他的势力在这里，他的‘新世界’也在这里。他不会放弃。”
他会回来。林子川只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