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林子川的车队已经在边境线上等候了。铁门缓缓打开，对面站着几名穿着缅甸警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伸出手，握了握林子川的手，掌心湿冷。他自我介绍叫昂山，是缅甸警方的联络官，中文是在云南留过学学的，说得不错，但用词偶尔会颠来倒去。
“林警官，秦岭这个人不好抓。他有钱，有人，有枪。这一带是克钦独立军的地盘，他们和秦岭有合作，帮他从边境运人运货。你们要小心。”昂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林子川，在看远处那片雾蒙蒙的橡胶林。他的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车队驶入缅甸境内，路况比国内差远了。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车底盘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磊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山脉、河流、丛林，电线杆上绑着几个摄像头，是一些武装组织的地盘，用来监控缅甸政府军的动向。
“林老师，前方三公里处有一个关卡。有武装人员，大约十几个人，架着重机枪。他们设了路障，过不去的。”王磊的声音很紧。昂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意料之中。
“克钦独立军。他们在这里设卡收税，过往的车辆都要交钱。硬闯会引发冲突，他们人多，枪多。我建议绕道，往南走，多三小时路程。”
林子川看了一眼手表，三小时，秦岭早就跑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武装人员，穿着不统一的军装，有的戴头盔，有的戴棒球帽。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嚼槟榔，有人在打牌。他们的枪很杂，有AK，有M16，有不知道从哪国淘汰下来的老式步枪。
“昂山，你能不能联系上他们的头目？就说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商人，愿意出钱买路。不要提警察。”
昂山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用缅甸语和对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示意车队继续前进。大约开了十几分钟，前方的路障出现在视野里。一左一右两棵大树横在路中间，树干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油漆。树后面是一道沙袋垒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的人站了起来，枪口对着车队。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昂山下车和他交涉，说了几句缅甸语，头目的目光从昂山身上移到了车里，透过车窗看了林子川一眼。林子川没有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放在仪表盘上，手没有离开方向盘。头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搬开路障。车队通过了关卡。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子川，这些人和秦岭很可能是一伙的。他们放我们过去，转头就会给秦岭报信。”
林子川的话音刚落，王磊已经喊了出来。“林老师，后面有追兵！三辆皮卡，车上架着机枪，正在加速！”后视镜里，三辆皮卡从关卡的方向追了过来。车斗里站着的人端着枪，枪口指向天空，但没有开枪。他们在示威，在驱赶，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
“加速！”林子川喊了一声。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土路上剧烈颠簸。后面的皮卡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一颗子弹打在了车尾的备胎上，橡胶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又一颗子弹打穿了后挡风玻璃，玻璃碎成蛛网，但没有散开。一名特警闷哼了一声，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李勇回头看了一眼。“伤到骨头了吗？”特警咬着牙说擦伤。
林子川让李勇带他们先撤到安全地带。李勇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带了两个人下车，架着受伤的特警，钻进了路边的密林里。
林子川继续往前开。车子在丛林中穿行，树枝刮着车门，藤蔓缠住后视镜。密林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出现在视野中。山谷里有一片简陋的营地，几栋木屋，几顶帐篷，四周拉着铁丝网。营地里有十几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孩子，头发剃得很短，有人坐在木桩上发呆，有人在地上画着图案。第二批少年，十二个，都在。还有几个成年人穿着军绿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枪，在营地里巡视。
林子川正要靠近，主木屋的门开了。秦岭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拇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目光里有一种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俯视。
“林子川，你终于来了。这个营地周围埋了炸药，C4，和你在地下室拆的那个一样。你敢过来，他们就死。你不过来，我就带他们走。你选。”
林子川没有回答，也没有下车。他在看秦岭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像是熔岩，被地表覆盖着但随时可能喷出来。一个即将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在亮出最后一张底牌，牌不大，但他赌对方不敢跟。那些孩子是秦岭的盾牌，不是武器。他不会引爆炸药，因为炸死了那些孩子，他就没有牌了，他就只剩下逃亡，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看着秦岭。“你不会按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空旷的山谷里没有回音。“你按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事业，你的‘新世界’，你的梦，都完了。你不甘心。”
秦岭的笑容收了半秒，又重新展开。他把遥控器在手里翻了个面，拇指在按钮上摩挲着。
“你很了解我，林子川。但你不够了解你自己。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其实你是在救你父亲。你救不了他，所以你想救这些人。但这些人不是你的父亲，他们是陌生人。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你。你为他们拼命，值得吗？”
林子川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秦岭对面。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急促。“林老师，你别过去！他手里有遥控器！”
林子川把耳机摘了，放进口袋。他看着秦岭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秦岭没有动，但手在微微颤抖。
“值得。因为我是警察。因为他们需要我。因为我父亲教过我——穿上这身衣服，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岭没有说话，林子川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王磊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但没有耳机，听不清。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