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山谷恢复了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宁,是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像是在屏住呼吸等什么。林子川蹲在秦岭的尸体旁边,从他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没有碎,外壳有几道划痕,边缘嵌着泥。他用拇指在屏幕上一划,屏幕亮了,弹出了密码输入框。六位数字,输错多次会清空数据。他按了取消键,把手机放进了证物袋。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接手机。
“自毁程序,军用级加密,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邵明山的系统是同一套。暴力破解会触发数据清零。”他顿了一下,“秦岭已经死了,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他妻子知道,也许始祖知道,但都不会告诉我们。”
林子川把证物袋递给王磊。“拿回去,让莫晓想办法。不要蛮干,先做镜像备份。”
特警们在清理战场。武装分子死了五个,伤了三个,俘虏三个。缴获的武器堆了一地。李勇拄着拐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被解下来的少年们。他让人清点了人数,十二个。一个孩子躺在担架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另一个被特警背着,头垂下来,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缅甸的丛林雨季,空气湿度大,昼夜温差大,他们被囚禁在通风不良的木屋里,感染了疟疾,也许还有别的不说不上名字的病。
陈雨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遥远但清晰。“把他们的衣服脱掉,用酒精擦拭身体降温。把能吃的药先磨成粉用少量水喂下去,一定要让他们保持水分。”现场的急救员按照陈雨婷的指示一步步操作,手法有些生疏,但没有出错。陈雨婷的声音稳住了场面。
老马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站稳了。他穿着防弹背心,手里还握着枪,保险没有关,枪口朝下。他走到林子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组长,你这条路走得太野了。没有许可,没有后援,跨国执法。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只要走错一步,会引起国际纠纷?你差点让我们没法做人了。”他的语气不像批评,更像是一个老警察在给年轻人上课——话说得重,但道理不假。
林子川没有辩解。“人质救出来了。十二个,一个不少。这就够了。”
老马看着那些正在被抬上直升机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是啊。够了。够那些孩子的父母活下去。”
俘虏被押上了直升机。缅甸警方昂山从另一架直升机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着双手的俘虏,扫过地上那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最后落在林子川脸上。
“林警官,你在我的辖区擅自行动,违反了合作协议。这件事,我需要一个交代。”他的中文依旧流畅,但语气比之前冷了一截。
林子川看着他。“昂山警官,我的人质在你的辖区内被关押,你的情报网没有任何发现。如果不是我们擅自行动,这些孩子可能已经被转移出境了。交代我可以给你写,但你要不要先给那些孩子的父母一个交代?”昂山的脸色更阴沉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双方协商的结果是缅方同意将俘虏和缴获的武器移交给中方,作为联合执法的成果。昂山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放在了桌上没有拿走。林子川看到那支笔的笔帽上刻着一个缅甸文字的单词,也许是他的名字。
直升机编队开始返航。林子川坐在舷窗旁边,腰间系着安全带,手里还攥着那个证物袋。秦岭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屏,像一个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不上,但也没有光。王磊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林老师,秦岭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始祖没死,郑克己是替身。这件事要不要上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报。但不往省厅报。直接报给京城。”林子川的声音很低也很稳,他知道省厅里还有始祖的人,那些人在郑克己被捕后并没有全部被清理。他们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想起秦岭说的话——“他在你身边,在你身后,在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直升机穿过云层,阳光涌进机舱,刺眼。林子川没有眯眼睛。那枚空白硬币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座椅的缝隙里,他伸手摸了几次才摸到。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城市在舷窗下铺展开来,高楼、街道、河流。他不知道那座城市里有多少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父母此刻正在做什么,也许在盯着手机等一条消息,也许在用扫帚慢慢地扫一个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地板。
林子川闭上了眼睛。秦岭的手机在他手边的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的潘多拉的盒子。那个盒子里也许有答案,也许有更深的深渊,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