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省城机场的时候，舷窗外阳光刺眼。林子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疲惫的脸。眼袋很沉，胡子没刮，嘴唇干裂，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秦岭的手机证物袋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黑得像一块墓碑。王磊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合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李勇坐在后排，拐杖靠在座椅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响起的空姐广播。
接机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媒体，有警队的同事，举着横幅——“热烈欢迎重案组凯旋”。还有人捧着鲜花，红色、黄色、粉色的花束在人群中像一朵一朵移动的旗帜。林子川走出到达口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们把他围住了，话筒差点戳到他的脸上。“林组长，请说说这次跨国营救的经过！”“林组长，您怎么看待这次行动的意义？”“林组长，那些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林子川没有回答，从人群中挤过去，低着头快走，外套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省厅的表彰大会在下午召开。赵厅长穿着警服，站在主席台上，宣读表彰决定。重案组集体二等功，林子川个人一等功。掌声雷动，闪光灯噼里啪啦。林子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证书和奖章，没有笑。赵厅长拍拍他的肩膀，对着镜头微笑，林子川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找一张他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脸——也许“校长”就在这些脸中间，也许不在。
赵厅长在会后的单独谈话中给他倒了茶，茶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杯子是白瓷的。赵厅长的笑容很真诚，握着他的手说干得好。郑克己已经落网，省厅的工作不能停。赵厅长说他给你更多的资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林子川说了谢谢赵厅。赵厅长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也许还有别的，但他看不透。
手机响了。苏晓的视频电话。画面里的她脸色红润，穿着粉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点，刘海用发夹别在一边，不是之前那种齐刘海。阿杰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是《犯罪心理学》。苏晓说他也要当警察，在提前看书。阿杰被噎了一下，耳朵红了。苏晓在笑，阿杰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叔叔，我和阿杰都康复了。下周就能出院。医生说我们可以回家休养了，但还要定期复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已经……”苏晓的声音哽咽了。
林子川说不客气。
苏晓擦了擦眼睛。“林叔叔，我想起一件事。秦岭在夏令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差点忘了。他说‘校长在国内有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贫困天才儿童。那个基金会叫‘未来之光’。你们要查查这个基金会，也许能找到线索。’”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苏晓，谢谢你。这张照片很重要。你把那张董天成在夏令营开幕式上的照片发给我，你拍的那张。”苏晓说好，马上发。
照片很快传了过来。董天成站在中间，穿着浅色西装，笑容满面。他左边是一个中年女人，不认识；右边是一个瘦高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模糊。林子川把照片转发给王磊。王磊放大了右边的男人的脸，用软件处理后，轮廓清晰了一些。他把照片和秦岭的照片并排比对，不是秦岭，是另一个人，但体态和秦岭相似——瘦高，肩膀窄，脖子前倾。王磊把照片发给了莫晓，让她做人脸识别。
莫晓的回复很快。“这人叫马明远，四十五岁，是‘未来之光’基金会的秘书长，董天成的得力助手。他没有犯罪记录，但他的履历有一段空白——从2005年到2008年，在东南亚某国待过三年，具体做什么不详。”
李勇把那根抽了两口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了几下，火星灭了。“‘校长’不会轻易露面，他一定会通过中间人传达指令。马明远可能就是那个中间人。盯住马明远，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校长’。”
李勇说得轻描淡写。“这又是一场硬仗。”
林子川没有接话，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二十年前，父亲面对的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二十年后，他面对的是同样看不见的敌人。但那枚硬币的空白已经不再是空白了，它被填满了一种感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父亲临死前想着他时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叫牵挂。他不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那些还在笼子里的孩子，为了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还没有被救出的、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的灵魂。
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的条纹。他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停。身后，王磊还在敲键盘，李勇在抽烟，陈雨婷在整理物证。那些灯会一直亮着，这栋楼会一直亮着。他要去的地方，也会亮。他是去点灯的人。
（第201-219章完，第18单元“猎杀实验室”正式完结。秦岭落网，第二批少年获救，但“校长”和董天成浮出水面，第19单元“完美受害者”即将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