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精神病院的围墙比监狱矮不了多少，灰白色的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一丝温度。大门是铁制的，刷着深绿色的漆，门上的铁锈在把手的位置蹭出了一道亮银色的痕迹。门卫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林子川的工作证，又看了陈雨婷的证件，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方言，然后按下了开门按钮。铁门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蹲在墙角，有人低着头看蚂蚁，有人用手在墙上画着什么，有人对着空气说话。一个护工站在旁边抽烟，烟雾在风中很快散尽。林子川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院长室”的铜牌，牌子的边角有些发黑。林子川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进来。”院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但领口敞开，露出一件灰色的毛衣。他站起来，伸出手，林子川握了一下，手指湿冷。
“林警官，你们要来看曼丽？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可能配合不了。你们确定要见吗？”林子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说“刘院长，我们只是做心理评估，不会刺激她。”刘院长看了他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让护工把曼丽带到会客室。
会客室在一楼，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桌，两侧各放几把椅子。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上有观察窗。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曼丽被带进来的时候，林子川几乎认不出这就是照片里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少女。头发乱成一团，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背遮住了大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目光没有焦点。
陈雨婷站了起来，走到曼丽面前。“曼丽，我是陈医生。我们来帮你的。”曼丽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林子川，低着头看着桌面，嘴唇翕动。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我是骗子……我是骗子……”
陈雨婷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散大，光照下收缩反应迟钝，对光反射减弱。她又摸了摸曼丽的脉搏，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着林子川，摇了摇头。
刘院长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已经这样两年了。我们试过很多种治疗方案，效果都不好。她的妄想太顽固了。”
林子川没有接话。“刘院长，曼丽的主治医生是谁？我想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刘院长的眼神闪了一下。“李医生。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你们改天再来吧。”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刘院长的面拨了王磊的号码。“王磊，帮我查一下城北精神病院一个姓李的医生。把他的资质证书调出来，还有他近期的考勤记录。”刘院长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脸色变了一下，没有阻拦。
王磊的回复很快。李医生的医师资格证书编号是伪造的，学校和专业都对不上。三天前已经辞职了，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留住址，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红色的抬头，省厅的印章——搜查令。
“刘院长，这份搜查令是省厅签发的。曼丽涉嫌一起刑事案件，需要转移到警方指定医院进行鉴定。请您配合。”
刘院长的脸色变了，从微黄变成了铁青。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林子川把搜查令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林警官，曼丽是精神病患者，她没有行为能力。你们不能这样带走她。这是违法的。”林子川没有和他争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曼丽父母签署的委托书，委托警方将女儿转移到更好的医院治疗。“她父母已经签字了。刘院长，你还有什么意见？”
刘院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他的目光从搜查令移到委托书，又从委托书移到林子川的脸上，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曼丽被陈雨婷搀着走出了会客室。她的脚步拖在地上，鞋底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停了一下。她的手从病号服的袖子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林子川的手腕，手指冰凉，瘦得像柴火棍。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救……我……”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林子川听清了。那是两个字，不是“我是骗子”，不是机械的重复，是求救。一个被药物和催眠困了两年的人，在意识的缝隙里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向一个陌生人求救。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了光，不是亮的光，是快要熄灭的火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最后的、不愿熄灭的光。
林子川反握住了她的手。“我会的。”曼丽的眼睛又散了，手松开了，身体软了下去。陈雨婷扶住了她。
车上，曼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嘴角微微翕动。不再说“我是骗子”了，也许累得连那几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陈雨婷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腕，在数脉搏。“林老师，她体内可能被长期注射了某种药物。瞳孔散大的症状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更符合药物中毒的表现。回去以后我要抽血做毒理检测。”
林子川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曼丽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麻木，是空白。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被人擦去了所有的笔画，什么都不剩了。
省厅的法医实验室里，陈雨婷从曼丽的手臂上抽了血。血液样本被送进了仪器。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显示了东莨菪碱的峰值，浓度不高，但长期存在。陈雨婷摘下口罩，看着林子川。
“东莨菪碱。一种能让人意志薄弱的药物，常用于审讯和催眠。长期使用会导致记忆混乱、人格解体、产生虚假记忆。那些女孩在法庭上说自己撒谎了，不一定是她们在撒谎，是药物和催眠让她们忘记了自己没有撒谎，以为自己撒谎了。”
林子川把那份报告打印出来，放进了文件夹。曼丽被安排在警方的定点医院，有专人看护，有心理医生定期疏导。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他的脑海里是曼丽抓住他手腕时说的那两个字——“救我”。那两个字，比任何证据都重。不是因为它们是真相，是因为它们是曼丽在那两年里唯一真实的瞬间。药效退了，催眠的暗示在那一秒钟失效了，真实的她浮上来，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又沉了下去。沉到药物和催眠的深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浮上来。
陈雨婷收拾好了器材，走过来。“林老师，曼丽今晚会在这里过夜。明天开始心理疏导。她的情况很复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有些人，可能永远恢复不了。”林子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的灯管已经全部换了新的，不再闪烁。他走在稳定的、均匀的白光下，脚步不快不慢。身后的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