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曼丽坐在床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洗过了，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还是白的，但比在医院时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紫了。苏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有打开。
“曼丽，我们不急。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先听一段音乐，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不会伤害你。”曼丽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苏婉按下了播放键，音乐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音箱里流出来。不是普通的音乐，是杜曼根据邵明山的催眠音频原理反向设计的“解除音频”。旋律和之前那些催眠音频相似，但频率不同，相位相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曼丽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她的呼吸从浅变深，肩膀从紧绷变得松弛，眼睛半睁着，瞳孔不再涣散。苏婉合上了笔记本，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是随意的敲击，是有节奏的，和音乐的节拍同步，引导曼丽的脑电波进入放松状态。
“曼丽，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事吗？”曼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酒吧……我在酒吧打工。我在端盘子，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跟我说话。他很高，穿着西装，戴眼镜，说话很温柔。他说他是导演，在找新人拍电影，说我形象很好，可以试试。我很高兴，以为机会来了。他让我喝了一杯饮料，说是提前庆祝合作，我喝了，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婉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单是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男人坐在床边，对我说——你被董天成强奸了，你必须去告他。如果你不去告他，我就杀了你全家。你父母住在哪里我知道，你弟弟在哪上学我也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死吧？”
曼丽的身体开始发抖。苏婉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她抖了一下，没有躲开。
“后来呢？”
“后来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有几个人，他们让我看一张纸，纸上写着董天成强奸我的经过。他们说那是我的证词，让我背下来，一字不差。我背不下来，他们就用录音机反复放，放了很多遍。每次出庭前，我都会被带到那个地方‘复习剧本’，那个男人会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话，我听着听着就会睡着。醒来以后脑子里全是他们让我说的话。”
陈雨婷从病房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化验报告。她把报告递给林子川，没有出声。报告上写着曼丽体内的东莨菪碱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但心理创伤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林子川把报告还给她，走进病房，站在苏婉身后。曼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没有掉下来，嘴唇哆嗦着，身子也在抖。
“林警官，我不是故意骗人的。我不想死。他们说我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就会杀了我全家。我怕。我真的很怕。”
林子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放在床头柜上。曼丽看着那枚硬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没有问。他知道有人在她脑子里种下了那些声音——“你是骗子”“你在撒谎”“你是个坏女人”。那些声音不是她的，是他们的，但它们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她永远砍不倒的树。他要把那棵树连根拔掉，不是用刀砍，是用真相浇灌。
“曼丽，你不是骗子。你没有撒谎。你是受害者。你不欠任何人道歉。我会找到那个人，那个给你灌药的人，那个威胁你的人，那个在你脑子里种下声音的人。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让你看着他被戴上手铐。”
曼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捂着脸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苏婉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没有替她擦。
林子川站起来走出了病房，陈雨婷跟在后面。
“曼丽的记忆在恢复，但还有一些碎片拼不起来。她不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不记得那个房子的地址，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但她记得一个细节——那个男人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地名，‘翡翠湾’，说‘翡翠湾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林子川的手指在走廊的墙上停了一下。翡翠湾，本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依山傍海，一栋别墅动辄上亿。董天成的家就在翡翠湾，他曾在采访中展示过他的书房，书架上有几本法律书籍，桌上有几个相框。他在那里接待过很多客人，也许包括那个在曼丽脑子里种下声音的“斯文的男人”。
王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翡翠湾的业主名单不公开，但通过物业公司的内部系统可以查到，董天成名下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登记在他妻子名下，另外两套在公司和基金会的名下。物业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三个月，三个月之前的已经被覆盖了。曼丽出事是在三个月前，如果那个男人在翡翠湾出现过，也许还有录像保留，但不确定。
林子川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街道，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车。那些人不知道在某个高档小区的某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些被迫害的女孩在法庭上说“我撒谎了”的时候，心里在喊“救救我”。
“翡翠湾的监控录像，能调多少调多少。只要是三个月内的，全部看，每一帧都不要漏。”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陈雨婷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化验报告，没有走。
“林老师，曼丽的身体在恢复，但她的心理创伤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这种人太狠了，他们把那些女孩当成了提线木偶。在他们眼里，她们不是人，是工具。”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走回了病房。曼丽已经哭累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苏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那些女孩被种下的种子，他会一颗一颗地挖出来，不管埋得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