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眼神从空洞变成清澈。曼丽坐在康复中心的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混乱变得有序。苏婉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陈雨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没有递过去。林子川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曼丽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像钉子钉进木板。
证词写了七页。曼丽回忆了那个“导演”的相貌——高约一米七八，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低沉，有南方口音。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有长期吸烟留下的黄渍，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她在被催眠的状态下记住了这些细节，因为那个“导演”每次给她“复习剧本”的时候，都会用那只手在她面前晃。她以为那是催眠的辅助手势，其实是刻在她潜意识里的烙印。
王磊把曼丽的证词输入分析系统，与邵明山之前的案件手法做比对。邵明山的催眠音频有特定的频谱特征，剧本的结构、暗示的嵌入方式、甚至是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都存在独一无二的模式。曼丽的证词里描述的那些手法，和邵明山的完全吻合。不是巧合，是传承。邵明山虽然死了，但他的技术被他的信徒们继承了下来。
陆清是下午来的。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曼丽的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在纸上做几个标记。看完之后把证词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这份证词很详细，但直接作为董天成犯罪的证据还不够。它只能证明曼丽被人催眠、被人操控，不能证明董天成是幕后主使。不过——足以申请重新调查董天成案，并传唤曼丽作为证人。法院会重新考虑立案。这是一个突破口。”
林子川把证词收回来，看着曼丽。曼丽也看着他，眼睛不躲闪。
“曼丽，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曼丽没有犹豫。“我愿意。我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林警官，我怕。他威胁过我的家人，他知道我父母住在哪里，知道我弟弟在哪上学。他会报复的。”
林子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的家人，我会安排警方保护。你父母会搬到安全的地方，你弟弟的学校会有便衣巡逻。那个人伤不到他们。我向你保证。”
王磊根据曼丽的描述，画出了那个“导演”的模拟画像。素描的笔触很细，男人的脸在纸上逐渐清晰——瘦长，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陈雨婷站在王磊身后看到那张脸，说了一句话。林子川走过去，把画像从打印机上取下来。那双眼睛和已经死去的陈默有几分相似，但不是陈默。陈默是狂热的，是偏执的，是愿意为自己理念献身的。画像里的这个人是冷的，算计的。
“曼丽说的那个‘导演’，可能就是邵明山培养的新一代催眠师。陈默死了，但邵明山的技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他的学生们，他的追随者们，还在用他的方法继续害人。”
林子川把画像钉在技术室的白板上，在画像旁边写了两个字——“导演”。画了一个问号。邵明山的弟子是谁，和董天成是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这么多的问号，要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寻找。
陆清向法院提交了重新审理董天成案的申请。消息一出，董天成的律师团立刻做出了回应。罗大为的声明措辞严厉，说这是“诬告”，是“对司法资源的滥用”。声明还说董天成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和曼丽当面对质，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在赌曼丽不敢上法庭，赌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赌她在法庭上会崩溃。但他不知道曼丽已经清醒了，不知道她字写得比以前更稳，不知道她指着模拟画像时的眼神没人敢对视。
林子川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深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在想曼丽证词里的那句话。那个“导演”在进行催眠的时候，左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她眼前缓缓晃动，嘴里喃喃地说着那些植入她大脑的话语。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念一首他背了很久的诗。那首诗的名字叫“毁灭”。
他攥紧了那枚空白硬币。硬币的边缘嵌进皮肉里生疼，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