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穹顶很高，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白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没有阴影。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们在后排架起了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排凝视的眼睛。董天成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参加商务会议的CEO。他的律师罗大为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法官韩冰五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金丝眼镜。她的表情不怒自威。她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安静下来。
曼丽走进证人席的时候，旁听席有人窃窃私语。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很瘦，肩膀窄得像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她走到证人席前停下，把手放在那本深褐色的圣经上，宣誓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清站了起来。“曼丽，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酒吧打工期间，是否认识被告董天成？”
曼丽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但在被催眠后，我被植入了一段虚假记忆——我记得他强奸了我。那段记忆不是真的，是被别人放进我脑子里的。”
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董天成微微侧过头，看了曼丽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了回去。
曼丽陈述了那个“导演”如何接近她、如何给她下药、如何用催眠和药物在她脑子里刻下虚假的记忆。说到那个男人威胁要杀她全家的时候，声音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旁听席有人别过了头，有人在擦眼睛。董天成没有看她。
罗大为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整了整领带，走到证人席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曼丽，你说你‘被催眠’了。你有医学证明吗？有精神病医生的诊断吗？”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在曼丽面前，“这份是城北精神病院的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患者曼丽，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妄想症，有自述被害倾向。’你的主治医生李医生在报告里说，你经常说有人要害你，有人要控制你。这些症状，难道不是精神病的表现，而是‘被催眠’？”
曼丽的嘴唇在抖。“那不是我。那是被催眠以后的我。他们给我用了药，东莨菪碱，能让人意识模糊，容易接受暗示。”
罗大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毒品检测报告。你的体内确实检测出了东莨菪碱，但医生说这个药物在临床上被用于治疗晕动症，不是管制药物。任何人都能买到，任何人都能注射。不能证明是谁给你下的药，也不能证明下药和你的‘被催眠’之间有因果关系。”
曼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罗大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去年十一月，你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汇款，金额二十万。汇款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你说你没有收过钱，这钱是谁打的？”
曼丽的脸色白得像纸。“我没有！我没有收过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罗大为把那份银行流水举到曼丽面前。“你的名字，你的账号，二十万，白纸黑字。你告诉法庭，这钱是谁打的？”
曼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
罗大为没有停。“可以是你自己打的，可以是你的同伙打的，可以是任何人打的。但钱进了你的账户，你用掉了。你用这二十万做了什么？买了包？买了衣服？还是付了你父母的医药费？”
旁听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反对！”陆清站了起来。“反对提问与本案无关。证人是否收到汇款，与董天成是否犯罪没有直接关联。”
法官韩冰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有效。请律师围绕本案提问。”
罗大为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没有问题了。”
陆清走到曼丽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曼丽，那份银行流水，你之前见过吗？”
曼丽摇头。“没有。”
“你在被催眠期间，有没有被要求开过银行账户？有没有被要求提供过银行卡号？有没有被人拿走过身份证？”
曼丽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唇不抖了。“有……他们拿走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说是要办手续。我醒来以后，看到银行卡还在，就没在意。我不知道他们用我的卡收过钱。”
陆清转向法官。“法官阁下，申请休庭，我们需要时间调查这笔汇款的来源。”
法官韩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罗大为。罗大为没有反对。
“休庭，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法槌落下。
旁听席的人开始往外走。记者们在打电话，有人在说“曼丽精神状态不稳定”，有人在说“董天成的律师太厉害了”，有人在说“这个案子有看头”。董天成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子川坐的方向，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子川没有看他。他看着曼丽被法警从证人席上带下来。她的脚步很慢，身体在晃。苏婉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搀住了她的胳膊。曼丽靠在她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林子川走出了法庭。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的影子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明明灭灭。王磊在法庭外面等着他，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对那份银行流水的初步分析。
“林老师，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追踪了资金链，最终流向和李默的暗网账户有关。这笔钱，是李默打给曼丽的。”
林子川把王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他要去见陆清。他要告诉她，那二十万不是曼丽的买命钱，是李默的导演费。曼丽不是演员，她是被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