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证人席上，手铐已经被解开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色的勒痕。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是法警临时从家里给他带来的，号服太扎眼了。他的头发乱着，胡子也没刮，脸色苍白。但不恐惧，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被光照射到时的茫然。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看到了曼丽，看到了林子川，看到了董天成，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我是陈默的弟弟。我哥死了以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出来以后只想找份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但董天成的人找到了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庭的音响设备把他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罗大为站了起来。“反对！证人提到‘董天成的人’，请明确指出是谁。否则这是猜测。”
法官韩冰看了李默一眼。“证人，请说出具体姓名。”
李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只在暗网上联系我，用的ID是‘中间人’。他给我打了一笔钱，说董先生需要有人‘延续陈默的事业’。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哥做的事，我都知道。但我需要钱，我答应了。”
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李默的声音继续。“他们给了我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女性，有学生，有公司职员，有酒吧服务员。他们让我接近这些女孩，用催眠和药物诱导她们，让她们指控董天成的竞争对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董天成的竞争对手很多。他想吞并他们的公司，但法律手段太慢，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式——让那些竞争对手身败名裂。一个被指控强奸的商人，银行不会贷款给他，合作伙伴会远离他，股价会暴跌。董天成只需要在低位收购他们的资产就可以了。”
陆清站起来。“法官阁下，请允许我问证人几个问题。”韩冰点头。陆清走到证人席前。
“李默，你说董天成通过‘中间人’联系你。你有没有直接和董天成本人联系过？”
“没有。但‘中间人’每次转账的账户，最终都指向董天成的一家离岸公司。我查过，那家公司的受益人是他。他不会亲自出面，但他的人会用他的钱。”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做事？你恨这些女孩吗？”
李默沉默了片刻。“我不恨她们。我也不恨董天成。我需要钱。”他看了一眼曼丽的方向。“她是个好人。她不该受这些罪。”
罗大为再次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李默。“李默，你说董天成雇你制造假证人。你有证据吗？你和他之间的通讯记录？转账记录？录音？照片？除了你的口头供述，还有没有别的？”他的语气咄咄逼人。
李默没有躲。“有。‘中间人’给我发的所有消息，我都截图保存了。转账记录也保存了。还有一份文件，是董天成亲笔签名的授权书。他授权‘中间人’全权处理‘特殊项目’。那份授权书的照片，我存在了加密U盘里。U盘在我出租屋的床板下面。”
罗大为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去看董天成，但旁听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被告席上。董天成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嘴角的线条已经绷紧了。
“你为什么现在反水？之前你为什么不主动投案？你帮董天成做了这么多事，现在突然指认他，是不是有人给了你好处？是不是警方跟你做了交易？”
李默低下了头。“他骗了我。他答应给我五百万，让我出国，让我重新开始。他只给了十万。十万块，我连偷渡都不够。”他抬起头，看着董天成。“他说好给我的，他骗了我。我想通了，他不是好人。”
旁听席一片哗然。董天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拍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炸开。“胡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是疯子！他哥是疯子，他也是疯子！”
法官韩冰用力敲了法槌。“被告！请你坐下！法警，维持秩序！”
两名法警走到董天成身边，按住他的肩膀。他挣脱了一下，没有挣开，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李默。罗大为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韩冰看向李默。“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默摇了摇头。“没有。”
“罗律师，你还有问题吗？”罗大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了。”
韩冰沉默了片刻。“本庭休庭，择日宣判。退庭！”
法槌落下。
董天成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起来，手铐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经过李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低。“你以为你指认了我，你就能脱罪？你做梦。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我在外面等你。”李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旁听席，落在曼丽身上。那目光里有歉意，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曼丽没有看他。她靠在苏婉的肩膀上。苏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林子川站在旁听席的过道里，看着董天成被押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董天成停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在计算，计算自己还有多少筹码，还能翻盘多少次。
李勇拄着拐杖迎了上来。“子川，董天成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外面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钱。他会想方设法翻案。”
林子川把口袋里的那枚空白硬币攥了一下。“他翻不了。李默的供词是铁证，董天成的离岸公司账户是铁证，那些被操控的女孩的证词也是铁证。他会坐牢，会很久。”
李默被法警带出了法庭。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警官，那些女孩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有被接触。你们要快，怕还有别的人在找她们。”林子川点了一下头。“你提供的信息，我会帮你申请从轻处理。但你要老实交代，一件都不能漏。”
李默低下了头。“我会的。”
法庭的门关上了。林子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曼丽从法庭里走出来，苏婉搀着她。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她看到林子川，停了下来。“林警官，谢谢你。”林子川说不客气。她转过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那片忽明忽暗的光中。
林子川收起了那枚空白硬币。新的战场已经开启了，他还要继续走，身后的路不能回头，前面的路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只要不停，总会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