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开庭,法庭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们早早架好了摄像机,董天成坐在被告席上,今天换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表情不像上次那样平静了,嘴角绷着,目光不时看向罗大为,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罗大为面前的文件堆得更高了,他的助手在身后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夹。罗大为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领带,扫了旁听席一眼。
“法官阁下,辩方申请排除两份关键证据。第一,证人李默的供述。李默在被捕后长达十二小时的审讯中没有律师在场,他的供述是在精神高度紧张和压力下做出的,不具备自愿性,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第二,证人曼丽的证词。曼丽在被催眠状态下回忆起所谓的‘被操控’经过,催眠状态下获取的证词在我国法律中没有明确地位,且曼丽本人有精神病史,她的证词可信度极低。辩方认为,这两份证据均不应被采纳。”
陆清站了起来。“法官阁下,检方反对。李默的审讯全程有录音录像,没有发现任何刑讯逼供或威胁利诱的行为。他自愿放弃律师在场权,并在录音中明确表示‘不需要律师,我愿意配合’。曼丽的证词是在康复中心清醒状态下作出的,有心理医生全程在场,并非在催眠中获取。精神病院的诊断是基于她被催眠状态的误判,不能作为否定她证词的依据。”
罗大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法官阁下,这是李默被捕当天的审讯记录。记录显示,他在审讯开始前说了一句话——‘林子川说可以帮我减刑’。这句话本身就说明警方在诱导证人。一个警察对嫌疑人说‘可以帮你减刑’,这不是诱导是什么?”
旁听席有人交头接耳。陆清看了一眼林子川的表情。林子川没有表情。
韩冰敲了法槌。“检方,请回应。”
陆清深吸了一口气。“法官阁下,林子川警官并没有承诺李默可以‘减刑’,他只是告诉李默法律上‘自愿供述可以从轻处理’。这是法律常识,不是诱导。”
罗大为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曼丽在城北精神病院的入院记录,入院诊断‘重度抑郁症伴妄想症’,主治医生李德胜认为她有‘被害妄想’。一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她的证词能信吗?她说自己被催眠、被操控,也许只是她的妄想。她体内的东莨菪碱确实存在,但没有人能证明是谁注射的,也没有人能证明注射的时间和她的‘被催眠’之间有因果关系。”
陆清的脸有些发白,但她站得很直。“法官阁下,曼丽在康复中心期间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完全恢复。她在清醒状态下的证词具有法律效力。”
韩冰推了推眼镜。“检方,曼丽的清醒状态如何证明?”
“康复中心的心理医生愿意出庭作证。”
罗大为摇了摇头。“法官阁下,康复中心是省厅指定的机构,心理医生是警方的人。他们的证词能中立吗?他们和本案有利害关系。”
韩冰陷入了沉默,手指在法槌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子川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我请求发言。”
韩冰看了他一眼。“你是本案的办案警察,不是律师。你以什么身份发言?”
“以证人的身份。我参与了李默的审讯和曼丽的康复过程,我对这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有直接的了解。”
罗大为站了起来。“反对。林子川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他的证词会有偏见。而且他刚才的发言已经超出了证人的范围,他在替检方辩护。”
韩冰敲了法槌。“反对无效。林子川,你可以发言,但只能陈述事实。”
林子川走到证人席前,站定。他看着韩冰,没有看罗大为。
“法律保护程序正义,但也要保护真相。如果因为这些程序瑕疵就让真正的罪犯逃脱,那正义何在?李默的供述是在他自愿的情况下作出的,曼丽的证词是在她清醒的情况下作出的。董天成的别墅里搜出了‘黑名单’,他的账户里流出了几千万的资金,他的电脑里存着‘完美受害者2.0’的计划书。这些物证,和程序瑕疵无关。”
罗大为冷笑了一声。“林警官,你是警察,不是法官。程序就是程序,它保护每一个公民的权利。如果今天因为‘正义’就可以破坏程序,那么明天警察就可以随便抓人、随便逼供、随便伪造证据。你觉得那样,才是正义吗?”
旁听席安静了下来。林子川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罗大为在法理上是对的。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不能因为一个人是罪犯就撬动它。
韩冰敲了法槌。“本庭休庭,合议庭将讨论证据效力。退庭。”
旁听席的人开始往外走。记者们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有人在说“罗大为太厉害了”,有人在说“林子川这次悬了”。董天成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起来,经过罗大为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罗大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林子川身上。
林子川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罗大为从后面跟了上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林子川身后停了一下。
“林警官,这次你运气不太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林子川没有回头。“罗律师,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上已经见了。证据被排除,案子就赢了一半。林警官,你应该多读读法律,光会破案是不够的。”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罗大为。罗大为的笑容收了一点。“你说得对。光会破案是不够的。但光会钻法律空子,也救不了董天成。他做过什么,他自己知道。你替他辩护,你心里也知道。证据可以被排除,但真相排不除。”
罗大为的笑容彻底收了。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了。
李勇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林子川的脸色。“子川,如果证据被排除,案子会怎么样?”
林子川把口袋里的空白硬币翻了个面。“不知道。但就算证据被排除,我们还有物证。黑名单,资金流水,项目计划书。这些和程序瑕疵无关,罗大为排除不了。”
他走出了法院大楼。阳光刺眼,没有遮眼睛。他知道法律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也会被坏人利用,但漏洞可以被修补。正义不是请客吃饭,是打仗。打赢了,坏人坐牢;打输了,好人流泪。他要打赢这一仗。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那些被毁掉人生的女孩,为了那些还在黑暗里等待光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