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法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很小,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韩冰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眼镜,比法庭上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看到林子川和陆清进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林子川没有点咖啡,陆清要了一杯美式。
“今天在法庭上,你们看到了,程序问题很致命。但我知道董天成的背后还有人。他的能量,他那些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他电脑里的那份‘完美受害者2.0’计划书——那些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有同伙,而且那些同伙的层级比他高。但我的身份不允许我绕过程序。我是法官,我维护的是法律的尊严。程序有瑕疵,证据就必须排除。如果我强行保留,到了上诉法院也会被推翻。到时候董天成无罪释放,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韩冰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周之内,找到新的、程序合法的证据。我可以推迟判决,给你们时间。如果你们找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庭。如果找不到——”她没有说下去。
陆清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眉。“韩法官,谢谢你。”
韩冰戴上眼镜。“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真相。从事法律工作三十年,我见过太多利用程序漏洞逃脱的罪犯。我不想让董天成成为下一个。”她站起来,拿起风衣。
“小心罗大为。他不仅是律师,还是‘新世界’的人。两周前,我在法院门口看到他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左手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我看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那人很警觉,看到我,又把手缩了回去。”
韩冰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门边扫了一下,消失了。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左手有疤。顾沉舟。他还在国内。”
林子川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韩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顾沉舟还在国内,他就在林子川身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算计着他。罗大为是顾沉舟的人,是插在司法系统里的钉子。他用法律为武器,为董天成辩护,为顾沉舟卖命。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短。“罗大为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境外号码频繁出现。和之前‘校长’用的号码是同一个号段。不是巧合。”
林子川站起来,把椅子和桌子之间留出了恰好能让他侧身通过的距离。“回局里。”
陆清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美式,坐在那里看着林子川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片刻。
“陆清,董天成案全靠你了。证据链不能断,庭审还得你撑着。韩法官给了我们一周时间,我们不能浪费。”
陆清点了点头。“你去查罗大为,这边我来。”
林子川走出了咖啡馆。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街道照得通明。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技术室的灯全亮着。王磊的屏幕上,罗大为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省城的一家高档酒店附近。时间是今天下午,也就是法庭休庭后不久。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通话对象是一个不记名号码,已经关机了。
林子川站在白板前,把罗大为的名字写在了顾沉舟的下面。“罗大为是顾沉舟在司法系统的眼线,他帮顾沉舟处理法律事务,帮他物色可以收买的法官和检察官。韩冰不是他的人,所以他会在韩冰面前露出破绽。”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韩冰不是他的人?也许她在演戏。”
林子川转过身。“她不是。她的眼神不一样。她在法庭上的犹豫和今天晚上的坦诚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在法庭上可以演戏,但在深夜的咖啡馆里,她演不了。她太累了,太厌倦了,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法律真的能维护正义。”
李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信她?”
“我信她。但不能全信。”
林子川走到窗前。他想起顾沉舟在兴旺村古钟下的样子,想起他在红房子地下室的照片,想起他在监狱里对着摄像头微笑的脸。那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但身体永远躲在暗处。罗大为是他的影子,韩冰是他的光。他在光与影之间穿梭,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但那道疤是他的印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法抹去的痕迹。林子川会顺着那道疤找到他,不管他藏在多深的地方。
他转过身。“王磊,继续监控罗大为。他的手机、电脑、车辆,所有电子设备。莫晓,盯住暗网,看看顾沉舟下一步要做什么。”王磊说知道了。莫晓说收到。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空白硬币。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硬币的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一周时间。我们要找到新证据,钉死董天成,顺便把罗大为和顾沉舟的线扯出来。”他把硬币放回口袋,走出了技术室。走廊里的灯管刚换过新的,光很亮。他走在光里,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的办公室里,王磊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李勇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水是深褐色的。窗外的夜色中,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林子川的车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董天成的别墅,不是罗大为的律师事务所,不是任何人的办公室。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也许是罗大为的助手,也许是董天成的管家,也许是在名单上被标注了“弱点”的目标之一。他不知道他会是敌是友,但他必须见他。因为顾沉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这一次,他要抢在顾沉舟之前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