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成案结束后，重案组难得清闲了几天。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从“心碎者案”到“血色家徽”，从“猎杀实验室”到“完美受害者”，几百个案件，几千份文件。他把它们按年份排列，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了关键节点。目光从1999年移到2024年，从林远道的卧底档案移到董天成的判决书。二十五年，一座用纸堆成的高塔。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墨水的气味在鼻尖弥漫。
眼前突然一花。
不是头晕，不是眼花，是那种在追捕邵明山时第一次出现的、无法用医学解释的视觉现象。画面不是从眼睛进来的，是从大脑深处涌出来的。白色的迷宫，墙壁很高，看不见出口。墙上镶满了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的脸，每一个都在看着他。迷宫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灰白，背对着他。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顾沉舟。
林子川的大脑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眼前的光影扭曲变形，画面在三秒后消失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手背上。陈雨婷推门冲了进来，蹲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脉搏上，心跳一百二十多。
“林老师，你怎么了？”
“我看到顾沉舟了。他在一个迷宫里。白墙，镜子，很多镜子。像……像之前废弃剧院里的那种。”
陈雨婷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最近太累了。连续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是正常的。你需要休息，强制性的。我去找李队说。”
王磊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林老师，你说的那个迷宫，有什么特征？墙壁的颜色？镜子的排列方式？有没有出口？有没有门？你仔细回忆。”
林子川闭上眼睛，那三秒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墙是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射下来，没有阴影，每一个方向都是光。镜子镶在墙上，不是整面墙，是嵌在白色墙体里的、大小不一的镜面。他的脸在那些镜面里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看着他。迷宫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没有铺地毯，没有画线。远处有一个出口，光线从那个方向涌进来，但看不清门后是什么。
李勇拄着拐杖走进来。“我看你是太累了。休息几天，案子有王磊和我盯着。”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
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调出了全市所有废弃建筑的数据库。剧院、仓库、厂房、学校，几百条记录。他把条件一个一个地加上——白色墙壁、镜子、迷宫结构。几个符合条件的建筑出现在屏幕上。城东的老工人文化宫，内部有镜面装修；城西的废弃剧院，结构复杂，后台有化妆间和排练厅；南郊的一个旧摄影基地，专门用于艺术摄影，内部设有多个镜面布景。
林子川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这三栋建筑都有可能，也许是其中之一，也许是别的地方。
“不能排查。没有确切情报，不能大规模行动。这只是我的幻觉，也许什么都不是。”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的‘幻觉’帮我们破了很多案子。它从来没骗过你。”
凌晨三点，林子川从梦中惊醒。后背湿透了，枕头也被汗水浸湿了。梦里的苏婉被关在一个布满镜子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镜面，无数个她在镜子里哭泣，无数个她在喊救命。他伸出手去抓，手穿过了镜子，镜面裂成了碎片，碎片里映出顾沉舟的脸。
他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床头柜上的水杯被他的手肘碰倒了，水洒了一桌。他抓起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慌乱。
“老师？怎么了？”
“苏婉，你在哪？”
“在宿舍啊。怎么了？”
“锁好门，今晚不要出去。明天我来接你。”
“老师，你吓到我了。到底怎么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先别问。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苏婉沉默了片刻。“好。老师，你也小心。”
林子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十七分。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在想那个梦，不认为那是普通的梦。他的“金手指”没有骗过他，每一次出现都对应着真实的事件。
她感觉到了危险，不是分析，不是推理，是直觉。直觉不需要证据，但也不容忽视。
他拨了王磊的电话。“王磊，明天帮我查一下苏婉宿舍周边的监控。她说最近感觉有人跟踪她。我要知道是谁。”
王磊说好。
林子川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迷宫的画面。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无数镜子。顾沉舟站在迷宫中央，回头对他笑。那个笑容不是胜利者的笑，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布置舞台。舞台的中央是迷宫，迷宫的中央是林子川。镜子里的脸不是顾沉舟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顾沉舟在告诉他——你不是猎人，你是猎物。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我的剧本里。你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我设计的终点。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我在等你。
林子川睁开眼睛，天快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今天要去接苏婉，要去找那个跟踪她的人，要去找顾沉舟的迷宫。
但迷宫不在外面，在他心里。顾沉舟在他脑子里种了一个迷宫，镜子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他自己。
他走出了卧室。客厅的桌上还摊着那些卷宗，便利贴的颜色在晨光中柔和了许多。林子川把那枚空白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空白，不是没有内容，是内容还没有浮出水面。它会浮出来的，在他该看到的时候。不是现在，就在不久的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