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住进警队宿舍的第三天，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目光没有落在字上，而是穿过玻璃窗看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那里有一个水箱，灰色的混凝土方柱，旁边有几根生锈的避雷针。她总觉得那后面有一个人，黑衣服，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每次她定睛去看，水箱后面什么都没有。风吹过去，避雷针微微晃动，像一个正在点头的影子。
陈雨婷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她看到苏婉的神情，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顾沉舟的人已经被抓了，林老师在外面布了防，没有坏人能进来。”
苏婉摇了摇头。她不是紧张，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这种感觉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有了，白天轻一些，夜里重一些。到了凌晨，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皮上，让她不敢闭眼。她说了，陈雨婷觉得是心理作用。被绑架未遂后创伤后应激反应，正常，过几天就好了。苏婉没有再说。
王磊调出了宿舍楼走廊的监控录像，时间轴拉到凌晨。画面是黑白的，走廊里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亮一次，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着睁眼又闭眼。三点十一分，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画面突然出现了雪花干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正常。不是整栋楼的监控都闪，只有那一个。干扰的时间点很有规律——每隔四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两秒。王磊把时间轴拉长，发现从凌晨零点开始，这个干扰就一直存在。都是凌晨，都是在同一个摄像头。
“林老师，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用干扰器在近距离屏蔽了摄像头的信号。干扰器的有效范围大概在十米以内，那个人就在那个摄像头附近，在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消防通道。他在那待了一整夜。”
林子川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每隔四十七分钟干扰一次，每次两秒。不是设备的毛病，是有人在用干扰器测试监控的反应。他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出宿舍楼，要摸清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和切换规律，要知道苏婉住在哪个房间、哪扇窗户、几点关灯、几点开灯。他在做准备，不是今天动手，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下一次干扰之后。
林子川让两名女警轮流在苏婉的房间门口值守，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班四个小时。又在苏婉的房间内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镜头对着窗户和门口，画面实时传回技术室。苏婉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镜头，说了一句话。“老师，我感觉我像在笼子里。”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笼子外面有野兽，你在笼子里才安全。”
苏婉没有再说。
凌晨两点，苏婉从梦中惊醒。窗帘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窗帘布后面有一个人形轮廓，肩膀的弧度、脖颈的曲线、头部的角度，都是一个人站在窗外的影子。她没有动，手慢慢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摸到了，握在手心里，紧紧攥着。她在犹豫要不要按快捷键，要不要叫醒门口的值班女警，要不要打开灯看个究竟。
灯亮了。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她赤着脚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平台上，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她又检查了窗户的锁扣，锁着的。她蹲下来看了看窗台的边缘，没有脚印。她站了很久。
监控画面里，苏婉的房间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她拉开窗帘的那一刻，画面里的她回过头来，脸被台灯的光照亮，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是觉得恐惧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苏婉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是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门口的监控拍到了这一段——凌晨四点，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门口，用一根细长的工具把信封从门缝里推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影子一直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
苏婉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你的恐惧，是最好的养分。”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没有笔迹可以鉴定。但那个措辞——顾沉舟。他在兴旺村古钟下对村民做过同样的事，用恐惧控制他们，用恐惧塑造他们，用恐惧让他们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陈雨婷把卡片放在证物袋里，递给林子川。“林老师，他不是要绑架苏婉，是要摧毁她的意志。他要让她自己崩溃，主动走出保护圈。他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一个被恐惧吞噬的人，没有理智，没有判断力，不会求救，不会逃跑。她会自己走进他的笼子里。”
林子川把证物袋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苏婉房间的方向，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他知道顾沉舟此刻也许就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也许在那栋楼的楼顶，也许在某间空置的办公室里，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在等苏婉崩溃，在等林子川犯错，在等他露出破绽。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会用恐惧当武器，用苏婉当靶子，用林子川的愧疚当麻醉剂。他太了解人了，但他不了解林子川。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二十年的人，早就习惯了黑暗。恐惧是他的老熟人，不会让他失去理智。
林子川拿起那封信，放进口袋。他要去苏婉的房间，去告诉她，不要怕。告诉她，那个人不是神，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他已经在犯了。他不该写那封信，不该暴露他的意图。他在告诉林子川——我对你的学生下手，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恨你。他要让林子川痛苦，让林子川分心，让林子川在恐惧中失去判断力。他不会。
他走到走廊尽头，敲开了苏婉的门。苏婉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没有翻过。她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害怕，我知道他是在吓我，但我还是怕。”
“怕不是没用。怕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能让人活下来。你不怕，才会死。”林子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不会得逞。因为他不懂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他了解你，但他不了解。你比他想象的坚强。”
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擦。
林子川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走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没有回头。身后的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咔嗒一下。
他会找到顾沉舟的，不是今天就是在不久的将来。苏婉会等到那一天的。她不需要走出来，他会在笼子外面把野兽杀死，然后接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