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顾沉舟预告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小时。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条，王磊把顾沉舟过往所有案件的资料都调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兴旺村的古钟，到红房子的地下室，从废弃化工厂的监控室到缅甸密林中的训练营。每一起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顾沉舟喜欢在最后时刻亲自现身。他不在现场，但他会在某个能俯瞰全局的地方，看着他的作品上演。另一个规律是，他从不使用暴力强迫受害者，他让人“自愿”行动，用心理暗示让他们以为自己做出的是自己的选择。兴旺村的村民自愿服从赵长寿，曼丽自愿指控董天成，苏婉也会自愿走向他。这不是猜测，是他的作案规律。
李勇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不会亲自现身，风险太大。他的替身很多，他会在远处遥控。我们要防的不是他，是苏婉自己。韩梅，你有什么办法？”韩梅推了推眼镜。
“我有一个建议，对苏婉进行反向催眠。在她潜意识里植入一个‘守护者’形象，当顾沉舟试图操控她时，这个形象会唤醒她，让她知道自己在被控制。不是药物，不是物理防护，是心理的免疫系统。”
苏婉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说话。林子川看着她，手把手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苏婉，你愿意吗？你如果不愿意，我们不勉强。”
苏婉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愿意。我不想变成他的棋子。我不想伤害你们。”
韩梅让苏婉躺在一张沙发上，关掉了会议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苏婉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韩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帘的边缘。
“苏婉，你现在很安全。周围都是你的朋友，没有人会伤害你。你放松，深呼吸，想象自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阳光照在你的脸上，很温暖。你听到了鸟叫声，有人在远处说话。你的身体很沉，很沉，沉到草地里面。你的意识很轻，很轻，轻到可以飞起来。”
苏婉的眼皮垂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韩梅的声音继续。“你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你记得那些人吗？那些保护你的人，那些爱你的人？”
苏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老师……雨婷姐……”
韩梅把一张照片放在苏婉的手心里，照片是林子川和陈雨婷的合影，两个人穿着警服，站在公安局的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笑容很温暖。
“记住这个画面。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笑容，他们给你的安全感。当你听到让你害怕的声音，看到让你恐惧的画面，当你感觉自己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你就回想这个画面。他们会保护你，他们会来救你。你不是一个人。”
苏婉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睫毛在颤，但没有醒来。
韩梅把照片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放在她的手边。然后退后一步。
“苏婉，当我数到三，你会慢慢醒来。一。你感觉阳光在慢慢褪去，夜晚来了。二。你听到了远处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你很安全。三。睁开眼。”
苏婉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看着林子川。
“老师，如果我真的被他抓走，你一定要来救我。”
林子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发誓。不管他在哪，不管他设了什么陷阱，我都会找到你。我发誓。”
他伸出手，苏婉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像父亲的手。苏婉没有父亲，从这一刻起，她有了。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
李勇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对林子川说。“宿舍楼周边已经布控，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特警在五百米外待命，一旦有情况，三分钟内能到达。王磊在苏婉身上安装了微型定位器，缝在了她的衣领里，信号实时回传。表面上看是一枚纽扣。”
他弹了弹烟灰。“顾沉舟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他还有后手。”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那里有一个水箱，灰色的混凝土方柱，旁边有几根生锈的避雷针。他盯着那个水箱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不管他有什么后手，我们都接着。”
他转身走进了苏婉的房间。苏婉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陈雨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
林子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关上了台灯，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六小时，还剩四十二小时。时间在走，一分一秒，像沙漏里的沙子，漏下去就回不来了。但他不是沙漏，他是猎人。猎人不会等，他会找。
他走到技术室，王磊还在电脑前。“林老师，定位器信号正常。苏婉的心率、体温、呼吸频率都在正常范围。目前没有异常。”
林子川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继续监控。我去见一个人。”
王磊问见谁。“顾沉舟的老师。邵明山的老师。他也许知道顾沉舟的弱点。”
他走出了技术室。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他要去的地方是一所老年公寓。那里住着一个人，曾经教过顾沉舟心理学，也教过邵明山犯罪心理学。他九十多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些事，不知道还愿不愿意说。
但他必须去。因为时间不等人，顾沉舟也不等人。他要在最后的倒计时结束之前，找到那把能锁住顾沉舟的锁。锁不在别处，在顾沉舟自己的过去里。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里有弱点。找到弱点，就找到他了。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灯照进了前方的黑暗。他要去的那条路，没有路灯，没有路标，只有他自己的车灯。他会找到路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苏婉在等他，陈雨婷在等他，李勇在等他，所有人都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他要找到顾沉舟，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苏婉不再做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