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十二小时。苏婉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心理学与生活》，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她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场雨随时会落下来。陈雨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和王磊确认晚上的值班安排。
手机震了。
苏婉低头，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妈妈”。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母亲出事了，快来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拨了母亲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响了十几声自己断了。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她发了语音，没有回。
她的手开始抖，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抓起外套，冲向门口。
“苏婉，怎么了？”陈雨婷站起来拦住她。
“我妈出事了，在医院。我得去。”她的声音很急。
“等一下。你先核实一下。你妈在哪家医院？谁通知你的？你妈自己发消息说的？你打她电话了吗？”
“打过了，没人接。”
“可能手机没带。你先别急，我帮你核实，你在这等着。”
苏婉的眼睛红了。“等不了。万一她真的出事了，我在这等着，她会死的。”她推开陈雨婷的手，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陈雨婷追了出去，但楼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戴着口罩，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他在拐角处假装系鞋带，身体横在走廊中间，挡住了陈雨婷的去路。陈雨婷侧身想绕过去，他也侧身，正好挡住了。她推了他一把，他晃了一下没有让开。
“让开！”陈雨婷的声音尖锐。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侧身让开。陈雨婷冲下楼梯，苏婉已经不见了。
苏婉冲出了宿舍楼。楼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顶的“空车”绿灯亮着。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发动，驶出了公安局的院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苏婉低着头给母亲发消息，没有看窗外。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窗外的街景不熟悉，不是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路。
“师傅，这是去哪？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是这个方向。”
司机没有回答。他慢慢摘下了口罩，从后视镜里看着苏婉。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苏婉，你母亲没事。但你需要跟我走一趟。”
苏婉认出了那张脸——在顾沉舟的照片里见过，在邵明山的档案里见过，在韩梅的恐惧里见过。她的身体本能地往车门方向缩，手去拉门把手，锁着的，拉不开。她又拉了两次，还是拉不开。窗锁也是锁着的，车窗打不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甜腻的，像过熟的水果。
“你放开我！救命！救命！”她拍打着车窗。
顾沉舟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黑色塑料瓶身，银色喷头。对着苏婉的脸按了下去，白色的雾气喷在她的脸上，甜腻的气味浓烈，像毒药。苏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挣扎的手臂软了下来，身体滑向座椅的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意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顾沉舟的声音。
“告诉林子川，我在老地方等他。”
黑暗吞没了一切。
陈雨婷追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那辆出租车已经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她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掏出手机拨了林子川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划开。电话通了。
“林老师，苏婉被……被带走了。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说是去医院看她妈妈。我拦不住……楼梯口有人故意挡我……”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段，眼泪掉了下来。
林子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车牌号记下了吗？”
“没有。我……我没看清。”
“陈雨婷，你别慌。王磊正在追踪苏婉的定位器信号，我们很快能找到她。”
陈雨婷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天开始下雨了，雨丝很细，打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背上。她没有动，蹲在那里像一只被抛弃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猫。她想到了苏婉，想到她在车上挣扎的样子，在顾沉舟面前尖叫的样子，被药雾喷晕的样子。她想到了自己，在楼梯口被那个男人挡住的那几秒，如果她推开他的力气再大一些，也许她能追上苏婉，也许她能拉住她，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她没有。
雨越下越大。陈雨婷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回了楼里。她要去技术室，要和王磊一起找那辆出租车，要找到苏婉的位置，要在她受伤之前把她救回来。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事。
林子川接到陈雨婷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年公寓的走廊里，刚刚从那位九十多岁的教授房间里出来。他没有得到答案，老人已经不认识顾沉舟了，不认识邵明山，不认识他自己。旧的脑子已经死了，新的脑子是一片空白。
他听着陈雨婷的哭声，听着雨水打在手机上的声音，听着王磊在背景音里喊“定位信号在移动”。他没有慌，因为慌了就没有人能找到苏婉了。他拨了王磊的电话。
“定位信号在哪？”
王磊的声音很紧，很急。“林老师，信号在移动。方向城东。车速很快，正在往郊区开。目的地……不确定。”
林子川冲出了老年公寓的大楼。他发动了车，导航仪上设定的目的地是王磊传过来的实时坐标。那个点在移动，向东，向东，向着顾沉舟的“老地方”移动。老地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也许是兴旺村的古钟下，也许红房子的地下室里，也许废弃化工厂的某个车间，也许是一个他从未去过但顾沉舟认为他应该知道的地方。但他不需要知道，只需要跟着定位走。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林子川看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路，握紧了方向盘。
苏婉，等我。
他踩下了油门，车子冲进了雨幕里。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前方很远的地方，也许并不存在，但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心的眼睛不需要光，也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