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剧院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食任何胆敢走进去的人。林子川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那片浓稠的黑暗，光柱在空气中形成一条看得见的通道，尘埃在光束中飞舞。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反弹，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大厅中央竖着一块牌子，木制的，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迷宫入口。进来吧，第一关等你。”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几行字上，墨水在光线下泛着深蓝色的荧光。他把牌子推开，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没有风，门是自己动的，有人在外面拉着绳子，也许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剧院内部被改造成了另一个世界。观众席的座椅被拆掉了，地面铺上了灰色的地毯，墙壁上镶满了镜子，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灯，灯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着睁眼又闭眼。他的倒影从每一面镜子里看着他，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在前，有的在后。那些倒影穿着同样的夹克，拿着同样的手电筒，做着同样的动作——但他转头的速度、抬手的角度，每一个倒影都比他慢零点几秒。那些不是他的镜像，是他的影子，是顾沉舟在他大脑里制造的幻象。
顾沉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喇叭里，是从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声音被处理过，是金属的，冷得像冰。没有方向，到处都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对他说话。
“林子川，欢迎来到我的迷宫。这里有七个房间，每个房间对应你的一个心理弱点。闯过七关，就能见到苏婉。如果闯不过——那你就永远留在镜子里，和苏婉一起。”
林子川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周围的镜子。他看到了无数的自己，每一个都在看着他。那些倒影在镜子里沉默着，排队等待着。他看到镜子里的他在转身，每一个角度都有，每一个表情都有。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咬牙，有的在闭眼。那些不是他自己，是顾沉舟的分身，是他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心境下的影子。
“第一关：自责。你自责吗？林远道的死，你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你当时跑快一点，如果你当时多问一句，如果你当时没有去上学，也许他不会死。这是你的心结，林子川。每一面镜子都在提醒你——你不够好，你不够快，你不够强。”
身后的门已经关死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镜面间折射，光线越来越弱。他关掉了手电筒，闭上了眼睛。镜子里光太乱了，会让人失去方向，他不看它们，就不会被它们迷惑。他启动了“路径可视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道微光，淡淡的，像晨曦透过雾霾。光不是从眼睛进来的，是从大脑深处涌上来的。那道光是一条轨迹，曲折的，通向迷宫深处。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那些镜子，沿着光线往前走。
第一个房间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自责”。门把手是铜的，很旧，有些氧化了，绿色的铜锈嵌在缝隙里。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四四方方，也是镜子的，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镜面。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林子川的脚步停了一下，认出了那件夹克，认出了那花白的头发。那是他父亲的背影，他知道。
“林远道”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像刚从车祸现场被拖出来的人。嘴角有血，眼窝深陷，嘴唇在翕动，在说话。
“子川，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在那辆车里喊了那么久，你听不到吗？你那时在哪？在学校？在考试？你的卷子比我的命重要吗？”
林子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知道那不是父亲，是镜子里的幻象，是顾沉舟植入他大脑的声音。但眼泪还是涌了上来，不是悲伤，是愤怒。愤怒顾沉舟用父亲的形象来操控他，愤怒自己即使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想冲过去抱住那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手指触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所有镜面同时碎裂了，玻璃碎片在空中悬浮着，每一片里都映出他父亲的脸。林子川站在碎片中间，看着那些脸。他没有躲，没有闭眼。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爸，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那天我在考试，考完试才知道你出事了。妈妈怕我分心，没有告诉我。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玻璃碎片慢慢落了下来，林远道的脸从碎片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苏婉的脸。她站在房间的尽头，被无数镜子包围着，在看着他。
“老师，救我。”
林子川擦干了眼泪。自责是顾沉舟给他设的第一道墙，墙很高，很厚。但他知道翻过这道墙的方法不是逃避，是承认。承认自己不是完美的儿子，承认自己那天的确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唤，承认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但不能让过去绑架未来。
碎片消失，墙壁恢复了平整。第二扇门出现在他面前，门上写着两个字——“愧疚”。他推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镜子里的倒影还在看着他，但他不再在意了。他知道那些不是他，是顾沉舟的影子。他要找的是苏婉，不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