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全是镜子。林子川走在中间,脚步声在镜面间来回反弹。第一关失去味觉后,嘴里像含了一块没有味道的棉花,连唾液都变得寡淡。他咽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走廊尽头,第二扇门已经关上了,身后第一道门也关上了。他被困在这个镜子的甬道里,前后都没有退路。
两侧的镜子突然亮了。左边,童年的自己站在一栋燃烧的楼下,消防车的警笛声刺耳。那个小男孩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断了,课本散了一地。他在哭喊:“妈妈!妈妈!”声音尖锐,稚嫩,像一把刀捅进林子川的耳膜。
右边,母亲赵晚秋被困在火海里。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手指弯曲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她的嘴在动,在喊“子川”,但声音被火焰吞没了。林子川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忍不住了。他走向右边,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手指。指尖触到镜面的那一刻,画面碎裂了。镜面裂成了无数碎片,碎片里映出他扭曲的脸,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手臂发麻,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左侧的镜子上,镜面也碎了,玻璃碎片划破了夹克,刺进皮肉。他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沉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林子川,你最怕的就是失去母亲。你一直在寻找她,但你找到的只是幻影。真正的她,早就死了。”
林子川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裂开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但不是在哭,是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下,他站了起来。
“我母亲活着,她在等我回去。她就在康复中心,每天做康复训练,昨天还和陈雨婷视频通话。她的血压正常了,伤口不疼了,可以下床走路了。她活着。”他看着那些碎片,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碎片停住了。那些碎片里的火焰在慢慢熄灭,母亲的影子在淡去。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镜子。“我不会被幻觉欺骗。她活着,我知道她活着。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她在哪,也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她死了还是活着。她活着,我知道。”
他睁开眼睛。走廊恢复了正常,两侧的镜子映出他一个人。不是童年的他,不是母亲,只有他自己,现在的他。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泪痕。但他在,他还站着。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不是木制的,是铁制的,深灰色。他走过去,手按在门把手上,拉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有一股霉味,潮湿的,像地下室。但他闻不到了,第一关失去了味觉,第二关失去了嗅觉。他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闻不到,鼻腔是空的,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呼吸的通道。但他还能呼吸,只是感觉不到自己呼吸的是什么。
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不错,还剩五关。但你还能撑多久?第三关是愤怒,第四关是绝望,第五关是放弃。你会一关一关地闯过去,然后失去听觉、视觉、触觉。当你走到苏婉面前的时候,你看不到她,听不到她,摸不到她。你辛辛苦苦闯过了七关,最后见到的是一团空气。”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走进了第三道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身后的走廊、镜子、电流、碎片,都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消失了。他站在一个新的房间里,灯光昏暗,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壁是白色的,没有镜子。房间中央有一个木偶,真人大小,手工雕刻的,关节处用螺丝和螺母固定,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
林远道的警服。
林子川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木偶的头慢慢转了过来,眼睛是玻璃珠做的,空洞,没有瞳孔。嘴巴是刻出来的,一个圆形的洞。声音从那洞里发出来,不是木偶的声音,是顾沉舟的声音。
“第三关。愤怒。你恨我吗,林子川?我杀了你的父亲,操控了你的母亲,伤害了你的学生。你恨我吗?”木偶的嘴角咧开了,不是真的在笑,是刻出来的弧度。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父亲警服的木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退后。
“你恨我,但你的愤怒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一个被愤怒支配的人,会犯错。你会犯什么错?会杀了我吗?你不敢。你是警察,你不杀人。你会眼睁睁看着我逃跑,看着我在你面前消失,就像你父亲在你面前消失一样。”
林子川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愤怒还在,但不再控制他了。愤怒是毒药,但也可以是解药。解毒的方法不是压抑愤怒,是利用愤怒。愤怒让他清醒,让他看清顾沉舟的每一个字都是陷阱。他的愤怒是指南针,指向顾沉舟的方向。他要跟着指南针走,而不是停在原地。
“你的话太多了,顾沉舟。一个胜券在握的人,不需要说这么多话。”
木偶的嘴巴闭上了。
房间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铁门,门把手上没有锈。林子川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还剩五关。他走进第三道门,门关上了。身后木偶的头歪了一下,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虚空,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但他的脚步很稳,走得很远,直到灯光吞没了他。
身后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