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去,林子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剧场中央。
四周立满了镜子,高的矮的,方的圆的,有些嵌在墙壁里,有些就那么悬在半空。镜面反射出无数个自己,每个都表情凝重、眼神警惕。头顶没有灯,但镜子里透出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变形。
地板是磨砂玻璃的,踩上去有种奇怪的滞涩感。
林子川还没站稳,周围的镜子突然开始闪烁——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屏,呲呲啦啦响了几秒,然后画面跳了出来。
第一面镜子里,陈雨婷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
顾沉舟的脸贴在她耳边,那只完好的手掐着她下颌,逼她仰起头。陈雨婷双眼通红,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镜子里没有声音。她挣扎了几下,顾沉舟手臂一紧,她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第二面镜子亮了。
王磊从侧翼冲上去,手里端着枪,嘴巴张得很大,应该是在吼什么。他瞄准了顾沉舟的头,但就在扣扳机的刹那,顾沉舟头都没回,左手一甩,一道黑影掠过。
子弹打在镜面上,裂纹像蛛网般炸开。
王磊胸口炸出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体晃了晃,枪从手里滑落。他没倒,硬撑着往前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血顺着衣服往下淌,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线。然后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身子往前栽,额头磕在地面上,那声音闷得林子川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不……”林子川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第三面镜子,第四面镜子,第五面……全都亮了。
李勇从掩体后扑出来,疯了似的冲向王磊。他一边跑一边朝顾沉舟开枪,子弹打在顾沉舟周身半米的空气墙上,荡出一圈圈涟漪。顾沉舟甚至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嘴角挂着笑。
然后他抬手,指了李勇一下。
李勇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墙上,又弹回来。他嘴里涌出血沫,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显然断了不止一根。但他还活着,眼睛死死盯着顾沉舟,手伸向掉在地上的枪。
顾沉舟走过去,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子川往前冲了两步,脚下突然一空——磨砂玻璃地板变得像水面一样软,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又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再往前冲,可那些镜子像是被无形的墙隔开了,他碰不到,摸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所有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同步播放。
陈雨婷被甩在地上,顾沉舟踩着她的手,对镜头说:“林子川,你看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共鸣。
“为了你,他们都得死。”
顾沉舟把陈雨婷拎起来,另一只手掐住她喉咙。陈雨婷的脸从红变紫,双腿乱蹬,指甲在顾沉舟手臂上划出血痕。
“你还要继续吗?”
王磊趴在地上,血泊还在扩大,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像在叫林子川的名字。
李勇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断掉的肋骨刺穿了什么,每次呼吸都带着气泡声。
林子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认识王磊七年,从入伍第一天就睡上下铺。那家伙打呼噜像拖拉机,每次紧急集合都最后一个到,但每次打仗都第一个往上冲。李勇,沉默寡言的老兵,家里有个五岁的女儿,钱包里夹着那闺女的照片,边角都磨花了。陈雨婷……她说过要活着回去的,她说回去以后要请半个月假,回老家看她妈。
现在他们都躺在地上。
因为他。
林子川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他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呼吸都困难。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停下来,别走了,你走这一关他们就活过来,你停下——
不对。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疼。
顾沉舟说的那些话,如果放在真实情境里,他不会说“为了你”这种话。那家伙从来不会把杀人归咎于别人,他杀人只是因为想杀,从不要理由,更不会甩锅。
而且——王磊中枪的位置不对。
林子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暂时清出去。再睁开时,他启动了路径可视化。
眼前的世界变了。
所有物体都拖出轨迹线,空气里有微弱的能量流动,镜面反射的光线被拆解成一条条细线。他盯着镜子里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不看成像,只看弹道。
王磊被击中的那枪,子弹从他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去。路径可视化显示出的弹道线应该是直线,从枪口到目标,贯穿,然后延伸到后方。
但画面上,子弹穿过王磊身体后,弹道线消失了。
不是被遮挡,不是偏移,就是凭空没了。像是有人画了一条线,画到一半不想画了,直接掐断。
再看血迹。王磊倒地后,身下的血泊扩散速度不对。子弹贯穿伤,血应该是涌出来的,很快就能浸透一片。但画面里的血像慢动作,过了十几秒才扩散到正常大小。
还有李勇那下。顾沉舟抬手的时候,能量波动是从他手掌发出的,但击中李勇的轨迹线不是直线,而是弯的——在空中拐了个弯,从侧面撞上李勇。这种攻击方式顾沉舟从没用过,那家伙向来喜欢正面碾压,拐弯抹角不是他的风格。
全是破绽。
林子川盯着镜子,声音沙哑:“真正的子弹不会这样飞。”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地板没再陷落。
“弹道不连贯,血迹扩散速度不对,攻击方式也不符合顾沉舟的习惯。”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说,“你们都是假的。”
话音落下,所有镜面同时碎裂。
不是哗啦一声碎一地,而是像冰块融化,镜面从边缘开始变软,往下流淌,最后化成水雾,蒸发在空气里。那些惨白的光也跟着暗下去,剧场陷入短暂的黑暗。
几秒后,柔和的光重新亮起来。
林子川低头看自己的手。
能看见。五根手指,掌心的纹路,指甲盖上的月牙白。都能看见。
但他感觉不到。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了,他能看到手指按在脸颊上,看到皮肤被压出浅浅的凹陷,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触感。凉的,热的,软的,硬的——什么都没有。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手背。看到指甲陷进皮肤,留下白印,然后慢慢变红。没感觉。他又掐重了点,破了皮,渗出一滴血珠。还是没感觉。
林子川蹲下来,手掌按在地板上。磨砂玻璃的,能看到手贴在上面,但他感觉不到凉,感觉不到玻璃的光滑或粗糙,就连手掌压下去时的反作用力都没有。他好像飘在自己的身体外面,只是在看着这具躯壳做动作。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涌上来。
人活着,靠的就是感觉。风吹在脸上知道冷,踩到石头知道硌,握住刀柄知道用力。没了触觉,你连自己是不是还站着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腿没软,但他感觉不到腿在发力。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脚移动了,身体跟着前倾,但他不知道这一步迈了多大,不知道地面平不平,不知道自己是踩实了还是只是在飘。
“恭喜。”
顾沉沉的声音从剧场穹顶传下来,带着回音,像教堂里的管风琴。
“还剩四关。”
林子川抬头看,穹顶上是密密麻麻的镜面碎片,映出无数个他仰头的画面。
“但你还能撑多久?”顾沉舟的声音里带着玩味,“没有触觉,你连门都找不到。摸不到墙,感觉不到气流,踩空了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废人,林子川。”
他没说话。
顾沉舟说得对,没有触觉,普通人连正常走路都困难。你得看着自己的脚,每一步都要用眼睛确认,走楼梯会摔,开门会抓空,拿杯子会捏碎。所有本能级的动作都得靠视觉去校准,反应速度慢十倍不止。
但他说得也不全对。
林子川环顾四周。剧场的一面墙上,有一扇门。不是他看到的,是因为那扇门周围的空气有细微的折射——温度不一样,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冷气,让光线发生了偏移。他的触觉没了,但视觉还在,而且经过前面两关的折磨,视觉比平时更敏锐。
他能看见那扇门。
林子川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每一步都盯着自己的脚,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了十几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没感觉到,但看到脚尖变形了,鞋面蹭上了灰。他低头看,是一级台阶,不高,大概十公分。
他跨过去,继续走。
来到门前,他伸手去推——看到手按在门板上了,使了劲,门没动。他换了个方式,用肩膀顶,身体前倾,门轴发出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能看到自己的头发在动,衣领在飘,但他感觉不到风。
从门缝挤过去,前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头顶有昏黄的灯泡,间隔很远,有些地方是暗的。
林子川贴着墙走——不,他看不到墙了,是靠着视觉判断距离,保持肩膀离墙五公分,走直线。每经过一个灯泡,影子就从他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
他开始想一件事。
第一关失去的是什么?他没来得及细究就过去了。第二关呢?现在第三关丢了触觉。顾沉舟在一步一步剥夺他的感官,视觉、听觉、触觉,接下来是什么?嗅觉?味觉?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那家伙说的没错,感官被剥光,他就是个废人。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连路都找不到。
但他还在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刚才那扇厚,铁皮的,门把手生锈了。
林子川没有犹豫,推门进去。
第四关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