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一股霉味扑过来。
林子川看见的是一条长廊,两边墙壁上镶满了镜子,头顶的灯管坏了大半,只剩几根在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一闪一闪的。
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每一个都歪歪斜斜,有些被闪动的光切成两半,有些变形拉长,像照进了哈哈镜。他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所有影像同时迈步,那场面看着渗人,像有一支军队在跟着他。
他没感觉踩到了什么,但眼睛告诉他地板是大理石的,光滑,有些地方有裂纹。他盯着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中等,穿一身黑色工装,头上戴着个小丑面具——白色的底,红色的大嘴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黑色的三角,眉毛画得高高挑起,整张脸是定格在狂笑的表情。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握着把匕首,刀刃反着光。
林子川停下来,离他大概十米远。
“林子川。”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枕头说话,“你认识我吗?”
林子川没吭声。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上,清脆的一声响。长廊里全是回声,从四面八方弹回来,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我是你抓过的那些罪犯的集合体。”他把匕首换了只手,手心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张德顺,赵铁军,刘氓……还有那些你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都想杀你,今天我来替他们完成心愿。”
林子川看着他。
呼吸频率不对。
正常人平静时呼吸是均匀的,胸口起伏有节奏。眼前这人说话的时候,吸气短,呼气长,说完一句话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然后快速吐出来。这是紧张的表现,而且不是一般的紧张,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手心冒汗、心跳过速的紧张。
还有他的手。
握匕首的姿势是对的,正手握,刀刃朝外,但虎口位置偏了,拇指扣在食指上面,这样发力不稳,刺出去容易滑脱。真正常用刀的人不会这么握。
而且他站的位置也有问题——离林子川十米,这个距离对冷兵器来说太远了。他要真想杀人,应该慢慢靠近,拉近距离,找机会出手。但他站在那儿不动,像是在等林子川先动。
一个“集合体”,一个替所有罪犯来复仇的杀手,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不过来?”那人又说,声音有点发紧,“你是怕了?”
林子川突然想起顾沉舟说的那些话。这关叫木偶,顾沉舟的助手。助手……不是杀手,是工具。
“你不敢杀我。”林子川说。
面具后面沉默了两秒。
“你只是顾沉舟的傀儡,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林子川往前迈了一步,眼睛一直盯着那人的胸口——工装布料下面的起伏更明显了,呼吸彻底乱了,“你的手在抖。”
那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现在。
他冲过来了。不是专业的那种冲刺,是普通人打架时的直愣愣往前扑,匕首举在身前,像个拿着玩具刀的小孩。动作太大,重心太高,腋下和腰腹全是空档。
林子川往左一侧身,眼睛盯着匕首的轨迹——刀刃从他面前划过,最近的时候不到十公分。他能看见刀身上自己的倒影,被镜子的光切得支离破碎。
他伸手去抓那人手腕。
没抓住。
不是他动作慢了,是没感觉到——他看不到自己的手和那人手腕的相对位置,因为视线被那人的身体挡住了。没有触觉,他判断不出手到底伸到了哪儿。
匕首往回一收,第二刀来了。
林子川这次没去抓,直接后撤一步,同时抬起右腿蹬在那人膝盖上。他看不见自己的脚踢没踢中,但他看到那人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他趁机从侧面绕过去,一只手按住那人后颈,另一只手去夺刀。握住刀柄的时候他没感觉到,但他看到那人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匕首从掌心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镜子里的回声太大了,像个金属乐队在演奏。
林子川把那人压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那人挣扎了两下,劲不大,像是不太敢使劲。
“别动。”林子川说。
那人真不动了。趴在地上喘气,胸膛一起一伏,面具歪了,露出半边脸。
林子川伸手去摘他的面具。看到自己的手指捏住面具边缘,往上一掀——
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
不是那种“看着年轻”的脸,是真的年轻,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嘴唇上有一层绒毛似的胡子。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睛很大,眼眶泛红,瞳孔涣散,看人的时候焦点是飘的。
“你多大?”林子川问。
那年轻人嘴唇哆嗦了几下,“二十二。”
“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不知道。”他咽了口唾沫,“我原来在医院,后来有个先生来找我,说我适合演戏,演好了就能出去。”
“精神病院?”林子川想起顾沉舟的档案里有过这条——他曾从某家精神病院带走多个病人。
年轻人点点头。
“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
“演戏啊。”他声音发飘,“先生说我只要演好这场戏,就能拿到钱,就能出院。他说让我拿着刀冲过去,对面那个人不会伤害我的……他说这是排练,是舞台剧。”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瞳孔确实不正常,左右轻微震颤,是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停药后的戒断反应。顾沉舟把他从医院带出来,停了药,做了深度催眠,给他植入了“演戏”的认知。
所以在年轻人看来,他只是在舞台上扮演一个“复仇者”,对面的林子川是他的搭档,刀子是道具,血是番茄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差点杀了人,也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杀。
林子川松开手,站起来。
“先生说的那些话——什么犯罪分子的集合体,什么替他们完成心愿——都是我背的台词。”年轻人也爬起来,揉了揉手腕,“我背了好几天呢,可长了。先生说我今天要是演得好,明天就能进下一轮排练。”
林子川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刚才那些细节——紧张的手,不自然的呼吸,错误的握刀姿势。不是演技差,是因为他在认真“演戏”。一个真正的演员演杀手,会努力去模仿杀手的冷酷和狠辣。但这个年轻人没演杀手,他在演一个“自称是杀手集合体的人”,他紧张,他害怕,他把台词说得磕磕绊绊——这恰恰是一个正常人在演这种角色时会有的反应。
顾沉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他把真实藏在虚假里,又用虚假去包裹真实。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杀人的杀手,才是最干净的刀。
“门在哪儿?”林子川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指向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和别的不同,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反射的光线角度偏了几度。
“先生说你过了我这关,就让我指给你。”年轻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个箭头,“他还说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林子川接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工整:“第四关过,触觉继续保留。”
他皱眉。
什么意思?触觉保留?他明明已经失去了触觉,从第三关出来就没有了。难道顾沉舟是在告诉他,从这一刻起触觉会恢复?
林子川试着掐了一下手背。
还是没感觉。
纸上写的是一句谎言,还是一句承诺?顾沉舟不会无缘无故留这种字条。他在玩什么把戏?
“走吧。”林子川对年轻人说,“你跟我一起。”
年轻人摇头:“先生说我不能离开这里,他要带我回医院。”
“你觉得他会来吗?”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子川没再勉强。他走向那面镜子,伸手去推——手碰到镜面的一刹那,他看到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手臂穿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镜子里。
身后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我演完了吗……我可以回去了吗……”
林子川没回头。他走进黑暗,脑子里还在想那张字条。
顾沉舟在告诉他:你失去的触觉,我可以还给你。但代价是什么?他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