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子里穿过去的那一脚踩空了。
林子川往下坠了半秒,然后整个人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他没感觉到疼,但看到眼前的画面猛地一晃,耳膜被震得嗡嗡响。爬起来的时候,手掌撑在地上,看到了灰和碎石子,但感觉不到扎手。
周围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有微光的黑,是彻底的黑,像被人蒙上了眼睛。林子川眨了几下眼,瞳孔在努力适应,但没有任何光线进来。他伸手往前探——看到自己的胳膊伸出去,但指尖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站起来,脚下不知道踩着什么,只能靠眼睛确认落脚点。地面是平的,有细小的裂缝,他顺着裂缝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台阶,往上延伸。
他摸不著台阶的边缘,只能靠视觉判断高度。一步,两步,三步,上了三级台阶,面前是一块平地。空气变得潮湿,有股铁锈味。
头顶突然亮了。
一盏灯,昏黄的那种,挂在很高的地方,灯泡上积了厚厚的灰,光像隔着毛玻璃照下来的,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灯下面放着一个喇叭,老式的那种,铁皮外壳,边缘生锈了,连着根电线,顺着天花板延伸到黑暗里。
林子川盯着那个喇叭,慢慢靠近。
离喇叭还有三米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声音。
“老师!救命!我在这里!”
苏婉的声线。尖利,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那种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绝望。
林子川站住了。
“老师求你了!我在一个全是水的地方,好冷,我好冷……你快来救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变成重叠的残响。那盏昏黄的灯随着声音的波动微微闪烁,像是也在害怕。
林子川的喉咙发紧。
他认识这个声音。苏婉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偶尔会紧张得结巴。她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开会的时候,出任务的时候,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
林子川闭上眼,只留耳朵在听。
声音的波形太干净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没有杂音,没有背景里的风吹草动,没有喇叭本身那种细微的电流底噪被放大的痕迹。最关键的是——没有呼吸。
人在极度恐惧时呼救,不可能气息平稳。你会喘,你会哭,你的声带会因为紧张而发抖,声音会在高亢和低沉之间剧烈摆动。有些字你说到一半会破音,有些字你会拖得很长,因为你在换气,因为你嗓子里堵着泪水或者唾液。
但喇叭里的声音没有这些。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声调虽然有起伏,但那是一种“表演出来的”起伏,像话剧演员在台上念台词,感情饱满但缺乏真实的失控感。没有哽咽,没有喘息,没有那种字与字之间因为情绪崩溃而产生的不规则停顿。
更像是……录音棚里录出来的。
林子川睁开眼,盯着那个喇叭。
“老师,你听到了吗?我求你,我真的好害怕……”
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循环。苏婉的嗓音,苏婉的语气,苏婉平时会用的那些措辞。全都对得上,连她偶尔会把“救命”说成“救救”的口癖都复刻了。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顾沉舟的声音从喇叭旁边传出来,不是从喇叭里,是从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人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站着说话。
灯闪了一下。
林子川说:“真正的呼救会有喘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喇叭更近了。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黑线。
“会有恐惧导致的音调波动。人在害怕的时候,声带会绷紧,声音频率会升高,而且这种升高是不规则的——有时候怕极了声音反而会变低,有时候会尖到破音。你这段录音,音调变化太规律了,像有人画了一条曲线,然后让声音跟着曲线走。”
喇叭里的呼救声突然停了。
“完美得像教科书。”林子川说,“这是提前录好的,不是在现场实时传过来的。你把苏婉的声音采样,做了声学建模,然后用AI合成了一段呼救。甚至可能根本没用她的声音,你找了一个声线像的人录的,然后后期修了音。”
沉默。
顾沉舟没说话,但林子川能感觉到他在听。那盏灯不再闪了,光变得稳定了一些。
过了大概五六秒,顾沉舟的声音才响起来:“你确实细心。”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安静了。灯也暗了一点,像是在省电。
“但下一关,你不会这么幸运。”顾沉舟说,语气里没有恼怒,甚至带着点欣赏,“感官是人的根基,你丢了一样,还能靠别的撑着。但你还能撑几样?你现在连苏婉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万一哪天是真的呼救,你也会当成假的。你不怕吗?”
林子川没回答。
他心里清楚,顾沉舟说的是事实。当一个人习惯了假象,他对真相的判断力就会被腐蚀。你今天能分辨出录音里的破绽,但如果明天顾沉舟把录音做得更完美呢?后天再加上现场的环境音、呼吸声、甚至心跳声呢?
总有一天,真假之间的界限会模糊。
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走吧,”顾沉舟说,“第六关在等你。对了,忘了告诉你——”
话音落下,林子川突然发现,周围的声音变小了。
不是消失,是变模糊了。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他自己的脚步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全都像隔着一堵墙在响。
他的听觉在衰退。
林子川甩了甩头,试图让耳朵恢复,但没用。那盏灯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低频震动能感觉到。
他想起上一关结束时看见的那张字条:“第四关过,触觉继续保留。”
触觉没有保留。顾沉舟在说谎。
那这一关呢?听觉还能剩多少?
林子川转身,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视觉还在,虽然他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近处的还能分辨。他找到刚才上来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踩到平地,往黑暗深处慢慢摸索。
视觉成了他唯一的依赖。
他盯着脚下,盯着前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没有触觉,他感觉不到地面的变化;没有听觉,他听不到前方有没有危险。他像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接触不到,也听不见。
这种孤独感比疼痛更折磨人。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不是灯泡的那种黄光,是冷白色的,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
林子川朝那扇门走过去。
视觉。他把所有希望压在这上面。只要还能看见,他就能找到路,能找到顾沉舟,能找到答案。
但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都甩不掉——
顾沉舟会在什么时候,夺走他的视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