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光退去,林子川的瞳孔花了三秒钟才重新聚焦。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窗,连门都在他身后自动合拢,缝隙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不存在过。地板是黑色的,磨砂质感,踩上去不会反光;天花板很高,目测至少有五米,上面嵌着一排排细长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
房间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铁的,折叠椅,那种开会时用的最廉价的那种,白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椅子上绑着一个人——苏婉。
她的双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用同样的扎带固定在椅腿上。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昏迷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顾沉舟站在她右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人喝咖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边颧骨处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亮得反常,嘴角挂着那种林子川再熟悉不过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某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林子川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他想冲过去。双腿已经蓄力,重心前移,甚至能看到自己在脑海里完成的动作轨迹——三步之内到顾沉舟面前,先锁喉,再夺遥控器,然后——
顾沉舟抬起了右手。
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比打火机大一圈,顶部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他的拇指就搭在按钮上,不轻不重地按着,能看到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别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没事。我们先聊聊。”
林子川强迫自己停下。
他盯着顾沉舟的眼睛,那种目光他以前用过无数次——审讯时看嫌疑人,对峙时看对手,垂死时看希望。但顾沉舟的眼睛不一样,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猎物上门的平静。
“你对她做了什么?”林子川问。
“轻度镇静剂,加一点催眠暗示。”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苏婉,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她现在在做梦,梦里她妈给她炖了排骨汤,她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比你现在舒服多了。”
林子川的视线扫过苏婉的脸。脸色正常,嘴唇不干,呼吸平稳。不是中毒或缺氧的迹象。顾沉舟在这件事上应该没说谎——没必要,他要是想杀苏婉,早就杀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你闯过了六关。”顾沉舟把遥控器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失去四种感官。触觉,听觉,痛觉……还剩视觉。你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打火机啪嗒一声响了,火苗舔上烟头。
“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林子川看着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蓝色雾气。他能看见,清清楚楚地看见。视觉是最后剩下的,他知道这是顾沉舟故意留的——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让他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我还有脑子。”林子川说,“还有心。”
顾沉舟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冷笑或嗤笑,是真正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笑得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伸手弹了一下烟灰,灰烬落在黑色的地板上,像一小撮骨灰。
“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尝什么奇怪的味道,“那是软弱的东西。林子川,我研究你这么多年,从你还在警校的时候就开始研究你。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行为模式,你的情绪触发点,你做决定的底层逻辑。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我研究你就是想证明一件事——所谓的人性,所谓的选择,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被追溯到某一种神经递质的分泌。你之所以能破案,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狗屁正义感,而是因为你运气好。刚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刚好你的对手比你蠢,刚好你身边的人替你挡了枪。”
“你错了。”
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现在离顾沉舟大概八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他能看到苏婉睫毛的细微颤动,能看到顾沉舟外套拉链上的反光,能看到遥控器上那个红色按钮表面的指纹。
“我能破案,是因为我相信正义。”他说,“相信人可以选择善良。这跟你那些化学反应不矛盾——选择本身就是化学反应的产物,但这不意味着选择没有意义。你能说出‘心是软弱的东西’这句话,说明你至少承认它的存在。你只是在害怕它。”
顾沉舟的笑容淡了一点。
“害怕?”他咬着烟嘴说。
“对。你害怕善良,因为你没见过。你害怕相信别人,因为你被背叛过。你害怕正义,因为你做的事情经不起正义的审判。所以你只能把它们都归结成化学反应——这样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身体里的化学物质和别人不一样。”
顾沉舟没说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捏灭了烟头。火星子烫到皮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善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母亲当年也善良。结果呢?被组织追杀,东躲西藏一辈子。她善良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儿子,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她现在的下场。”
林子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母亲的事是他最大的伤口,顾沉舟知道。这混蛋什么都知道。母亲的失踪,组织的追杀,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全是他心底最不愿意碰的东西。顾沉舟现在把它翻出来,不是想让他疼——是想让他崩溃。
但林子川没有崩溃。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到肺里,他感觉不到凉,但他看见自己的胸膛在起伏。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思考。母亲还活着——他坚信这一点。
“我母亲还活着。”他说,“她在等我回去。”
顾沉舟抬眼看他。
“这就是善良的力量——它不会因为受挫就消失。你可以伤害善良的人,可以杀死善良的人,但你证明不了善良是错的。因为善良的人即使被打倒了,也不会后悔自己选择了善良。我母亲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沉默。
房间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林子川能看见那声音——灯管里的光在微微颤动,频率跟电流声同步。视觉的敏锐度在提升,因为其他的感官都失效了,大脑把所有的资源都调到了眼睛上。
顾沉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种味道。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一种……审视。像老师在看一个学生的答卷,答案不全是错的,但也不全对。
“好。”他说,“那我们来打个赌。”
他把遥控器举起来,在林子川面前晃了晃。
“我给你一个机会——用你的逻辑,说服我。不是说服我‘善良是对的’,是说服我放了苏婉。你只要能做到,我按了遥控器也不会炸。”
他笑了,把烟头踢到一边。
“当然,这个房间里除了苏婉椅子下面的炸弹,还有另外三个。我身上有一个,门口有一个,天花板上还有一个。你就算抢到这个遥控器也没用——它不是总开关,只是一个触发装置。我松手,炸;你碰我,炸;我死了,也炸。你想让苏婉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按下这个遥控器上的‘解除’键。”
他把遥控器重新握好,拇指搭在按钮上。
“来吧,林子川。你不是最擅长跟罪犯谈判吗?我是你遇到过的最大的罪犯。说服我。”
林子川看着他。
八米。一个遥控器。三颗炸弹。一个昏迷的学生。一个等了六年要跟他做个了断的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然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