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开口了。
他没有用审讯时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语速,也没有用谈判时那种循循善诱的调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顾沉舟的眼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顾沉舟。”他说,“这是你现在的名字。但你原来的名字,叫顾建国。”
顾沉舟拇指压在遥控器按钮上,没动。
“你出生在鲁西南一个叫曹县的地方。不是那个后来变成网红的小县城,是一个更穷更破的镇子。你爸在你三岁的时候死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你妈拿那笔钱带着你改嫁了。”
顾沉舟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林子川继续说:“你继父姓孙,是个酒鬼。高兴了把你举起来转圈,醉了就拿皮带抽你。你妈拦过一次,被他一巴掌扇到炉子上,脸上留了道疤。从那以后你妈就不拦了,她只是在你被打完之后,偷偷给你上药,然后说一句——‘建国,忍忍,长大了就好了。’”
“你忍了十一年。十四岁那年,你继父喝醉了,把你妈从楼梯上推下去。你妈摔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死在手术台上,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建国,别恨他。’”
顾沉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是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林子川捕捉到了。他的视觉现在是唯一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顾沉舟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妈死了以后,你继父被判了七年。”林子川语速没变,不快不慢,“你拿着你妈藏的那点私房钱,一个人坐火车去了省城。你在火车站睡了三天,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捡回去,在他那儿住了一年。你一边捡废品一边自学,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然后考上了医学院。”
“你想当医生,想救人。但你很快发现,医学救不了你妈——她死于家暴,而家暴的根源不是伤病,是人心。所以你转修心理学,你想搞懂一件事:人为什么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搞懂了这个,你就能控制它,就能阻止下一场悲剧。”
林子川停了一秒。
“但是你错了。”
顾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错在哪儿?”
“你研究心理学不是为了阻止悲剧,是为了控制别人。”林子川说,“你恨自己十四岁那年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妈死,恨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所以你长大后,拼命想获得控制一切的能力——控制身边的人,控制局面,控制别人的生死。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无力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发现,就算控制了所有人,你还是控制不了一件事。”
顾沉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女儿。”
这三个字落下去,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顾沉舟的呼吸明显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捏着遥控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二十七岁结婚,妻子是你医学院的同学。二十九岁有了女儿,你给她取名叫顾念——念书的念,也是念想的念。你很爱她,但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不会表达,不会陪伴,你只会控制。你要求她考第一,要求她学钢琴,要求她交你认为‘合适’的朋友。你以为这是为她好,因为你就是这样逼自己走出来的。”
林子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很深的悲哀。
“但她不是你。她撑不住。十六岁那年,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
顾沉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遥控器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你妻子后来跟你离了婚,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顾沉舟,你杀了你女儿。’你知道她说得不对,但你觉得她说得对,对不对?你觉得如果自己不逼得那么紧,如果不把自己那套生存法则强加给她,她可能还活着。所以你恨自己。你恨自己到了一种地步,必须把这种恨转嫁给别人——你恨所有幸福的人,恨所有能正常爱别人的人,恨林子川这种相信善良的人。”
“闭嘴!”顾沉舟吼了出来。
声音大得在空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苏婉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头微微偏了一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林子川没有停,他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你的手在抖,你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顾沉舟,你不是什么操纵人心的天才,你只是一个被自己的创伤困住的小孩。你做的这一切——研究我,绑架苏婉,设置这七关——不是在跟我斗,是在跟你自己斗。你想证明有人比你更惨,有人比你更失败,这样你就能告诉自己:你看,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烂。”
顾沉舟的嘴唇在哆嗦。
他在努力维持表情,努力维持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了。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你女儿死前留了一封遗书。”林子川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没看过,对吗?你不敢看。你把那封信锁在保险柜里,六年没打开过。但你猜都猜得到里面写了什么——她不会恨你,她会说‘爸爸,我原谅你’。她原谅你了,是你自己不原谅自己。”
遥控器从顾沉舟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掉落的,是他主动松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是失去了握力。遥控器在空中翻了半圈,林子川冲上去接住了它。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他甚至没看到自己是怎么动的,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突然一花,然后遥控器就在自己手里了。
红色按钮。拇指按下去的位置有个凹槽,应该是被长时间握住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找到了解除键——在侧面,绿色的,很小,需要用指甲尖才能按到。
他按了下去。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沉舟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看遥控器。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弯,跪坐在地上。然后身体重心往后,靠在自己脚后跟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着黑色的地板。
“女儿……”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对不起……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顾沉舟没有擦,他甚至没有动,就那样跪坐着,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滴。
林子川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到苏婉身边,蹲下来,用遥控器边缘磨断了她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扎带很紧,陷进肉里了,手腕上一圈红印,有些地方破了皮。他用指甲掐着扎带的卡扣,摆弄了几下,咔嗒一声松开了。
苏婉的手臂垂下来,软得像没有骨头。
林子川又解开了她脚踝上的扎带,然后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把她放平在地上。他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只能靠视觉判断——她的头落地的时候,长发散开了,表情没有变化,应该没磕到。
“苏婉。”他叫了一声。
苏婉的睫毛颤了颤。
“苏婉,醒醒。”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点。
她的眼皮在动,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然后慢慢地,她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了林子川脸上。
“老……老师?”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她眨了几下眼,又闭上,又睁开,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我。”林子川说,“安全了。”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躺着,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流进头发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不成字的呜咽。
林子川没有抱她。不是不想,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他不知道拥抱的力度,怕勒到她。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看到自己的手按在那里,轻轻按了按,表示我在,没事了。
苏婉终于哭出声来,很小声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和顾沉舟跪坐在地上的喃喃自语。
“念念……爸错了……爸真的错了……”
林子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操纵无数人命运的顾沉舟,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露出底下最柔软最脆弱的皮肉。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冷静的空,是那种灵魂被人抽走了的空。
林子川站起来,拿起遥控器,走到门口检查那颗炸弹。黑色的方块,用胶带粘在门框上,上面有一个指示灯,闪着绿色的光——解除键已经生效了。
他找到了天花板上的那颗,嵌在灯管后面,同样亮着绿灯。顾沉舟身上的那颗在他的外套内衬里,林子川没有翻,因为他知道顾沉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有任何动作。
苏婉慢慢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还在小声地哭。
林子川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他能看见顾沉舟脸上的泪痕,能看见苏婉发抖的肩膀,能看见地上的扎带和烟头,能看见灯管里微微颤动的光。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冷,不热,不疼,不痒。连站立时脚掌承受重量的压力感都没有。他像是一个漂浮在自己身体上方的幽灵,只能看,不能触。
第七关过了。
但代价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