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是被抬进医院的。
不是他走不动,是他不敢走。视觉还在,但他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真的感觉,是他看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双腿发虚,走三步晃两步,李勇看不下去,直接叫了担架。
病房是单人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阳光透过来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看见光斑的形状在移动,但感觉不到阳光的暖。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扎成马尾,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色——应该是熬了一整夜。
“醒了?”她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林子川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我看得见你。”他说,“听不太清,你说话大点声。其他感觉都没有。”
陈雨婷皱了皱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掰开他的眼皮照了照瞳孔。林子川看到光在眼前晃,瞳孔应该缩了,但他感觉不到刺眼。
“瞳孔反射正常。”她嘟囔了一句,又拿出一个音叉,敲了一下,放在他的手腕、膝盖、脚踝各处,“这里听得见吗?”
林子川摇头。
“这里呢?”
还是摇头。
陈雨婷试了七八个位置,林子川只能偶尔通过视觉看到音叉在震动,但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或者说有,但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震动感,连是不是错觉都分不清。
她又拿出一根棉签,蘸了点酒精,在他手臂上擦了一下。
“有凉的感觉吗?”
“没有。”
“疼吗?”
“我连你碰没碰到我都不知道。”
陈雨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棉签,翻开那沓检查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神经没有坏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庆幸,“脑部CT和核磁共振都做了,没有器质性损伤。你丧失的感官功能,大概率是心因性的——通俗说,是你的大脑在某种极端状态下自行关闭了这些信号通道,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能恢复吗?”林子川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几周。因人而异。”陈雨婷顿了顿,“你失去的触觉、痛觉、听觉、味觉、嗅觉——都查了,味觉和嗅觉也基本为零。你现在只剩下视觉和一部分残余的听觉。”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猜到了。从剧院出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水,看到自己喝了,但尝不出任何味道。他还闻不到任何气味,连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都闻不到——虽然他不知道消毒水是什么味,但正常人进医院都应该能闻到。
“你现在就是个半残废。”陈雨婷把报告收起来,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哪儿都别想去。住院观察,每天做一次神经功能评估。”
林子川想说自己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现在确实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没有触觉,他连水杯都握不稳,因为感觉不到握力;没有痛觉,他可能把自己烫伤了都不知道;没有听觉,他过马路都听不见车喇叭。说句难听的,他现在的生活自理能力大概跟一个三岁小孩差不多。
门被推开了,李勇端着个饭盒走进来,王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哟,醒了?”李勇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林子川一眼,“你现在是半个废人了,还敢一个人闯迷宫吗?”
林子川笑了。他看到自己嘴角在动,但感觉不到脸部肌肉被牵拉的那种紧绷感。笑只是一种肌肉运动,不再是情绪的自然流露——至少感觉上是这样。
“有你们在,我不需要一个人。”
李勇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粥和几样小菜,“吃点东西,陈医生说你现在味觉没了,那就当完成任务,吃不死就行。”
王磊把水果放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对了林队,顾沉舟那边有消息了。”
林子川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
“他被羁押在看守所,但什么都不说。”王磊说,“从进去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开口。检察院那边提审了两次,全吃了闭门羹。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要见你。”
“见我?”
“对。说除了你,谁都不见。”王磊把手机揣回兜里,“上边让我们安排,不过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林子川想了想。顾沉舟要见他,不意外。最后那些没说完的话——“校长”,“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什么”——顾沉舟手里还有信息,而且是关键信息。但林子川不急。顾沉舟现在就是个囚犯,他等得起。
“等我好了再去。”林子川说。
陈雨婷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林子川看到她吹气的动作,但听不到声音。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
林子川愣了一下。
“你自己能吃到吗?”陈雨婷面无表情,“你看得见勺子,但你感觉不到勺子进了嘴,也不知道粥烫不烫。你想烫伤食道?”
林子川张了嘴。
粥进了嘴里,他看到自己含住了勺子,然后陈雨婷把勺子抽出去。他咽了一下,没有味道,没有温度,甚至连粥是稠是稀都感觉不到。他只是在执行“吞咽”这个动作,像一台机器按程序运行。
“好吃吗?”陈雨婷问。
“不知道。”
她又喂了一勺。林子川看着她,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到她白大褂袖口上沾的一点碘伏痕迹,看到她指尖上贴着一张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他说。
陈雨婷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粥。她的脸好像红了一点,但林子川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有变化——他的视觉似乎在变敏锐,色彩的饱和度比以前高了,能捕捉到很多细节。
“你救过我,我当然要陪你。”她说,语气故作轻松,“再说了,你是我的病人,这是职责。”
林子川没拆穿她。
第三勺粥喂完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苏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球鞋,头发扎成丸子头,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
“老师。”她走进来,看见陈雨婷在喂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陈医生好。”
陈雨婷点点头,把粥碗放下:“你们聊。”她端着碗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苏婉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像在学校里上课时的样子。她看着林子川,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
“我明天就回学校了。”她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身体没什么大事,就是还有点脱水,多喝水就行。”
“好。”林子川说,“回去好好休息,课业别落下。”
苏婉点头。沉默了几秒,她突然站起来,弯下腰,抱住了林子川。
林子川没有动。他感觉不到拥抱——手臂环住他的身体,头靠在他肩膀上,这些他全都感觉不到。他只是看到了苏婉的头发,看到了她卫衣上的卡通图案,看到了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师,你要快点好起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林子川听不太清,但从嘴唇的动作读出了这句话。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知道轻重,所以拍得很轻,轻到可能只是碰了一下衣服。
苏婉松开他,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我走了,老师。”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林子川看着天花板,看着日光灯管里微微颤动的光,看着窗帘上被风吹动的褶皱。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看到指节在弯曲,但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了五成力还是十成力。
疲惫突然涌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感觉不到身体累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脑子深处渗出来的疲惫,一种精神层面的困倦。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七关,幻象,顾沉舟的忏悔,感官的丧失——像是同时挤进了他的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他闭上眼睛。
黑暗。
绝对的黑暗。没有触觉告诉他身下的床单是软的,没有听觉告诉他房间里有空调的嗡嗡声,没有嗅觉告诉他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他像是被关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只剩下自己的思绪在转。
恐惧在那一瞬间差点抓住他。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苏婉的话,想起了李勇的笑骂,想起了陈雨婷喂粥时的侧脸,想起了王磊光脚踩在碎石子上龇牙咧嘴的表情。
不是一个人。
他放松下来,让黑暗把他完全包裹住。
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