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被带回省厅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场在大其力的交火持续了不到四分钟。林子川这边四个人先开了枪,把对方逼退到街角,然后王磊引爆了一颗烟雾弹,趁着能见度不到两米的间隙,所有人挤上皮卡冲出了镇子。后视镜里还能看到追兵的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两双发红的眼睛。过了边境线,那些车就停了——不是追不上,是不敢越界。
陈国栋全程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抱着受伤的腿,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一声没吭。直到过了打洛口岸,看到中国边检站的红旗,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额头抵着车厢底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林子川没打扰他。他自己也需要缓一缓。刚才撤离的时候,一颗子弹打穿皮卡的后挡风玻璃,从他右耳边上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
回到省厅已经是上午九点。
陈国栋被直接送进了特殊羁押室。这个羁押室在省厅大楼的地下二层,原来是用来临时关押重要证人的,经过改造,现在有了独立的房间、卫生间、一张固定的铁床和一把焊死在地面的椅子。房间大约十二平米,墙是钢筋混凝土的,门是双层钢板,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端都有铁栅栏。
监控探头装了四个,对角各一个,全覆盖无死角。画面实时传送到楼上的监控室和三楼的专案组办公室。
林子川跟李勇一起把陈国栋安顿好。陈国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探头,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林子川,我这辈子没想过有一天会住进公安局的牢房。”
“这不是牢房。”林子川把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是保护你的地方。外面那扇门不会锁,但进出都需要验证身份。你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按钮,值班的人会过来。”
陈国栋点了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在床单上。
“名单什么时候能写?”林子川问。
“给我两天。让我缓一缓,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得慢慢捋。”陈国栋闭上眼睛,“十二年的人,十二个人的名字、身份、住址、资金往来的每一笔账,还有我跟校长的每一次接触。你让我写,我明天就能写一千个字,但我不确定那一千个字里有没有错。你让我慢慢来,我保证每一句都是真的。”
林子川看着他。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这个人在逃亡的路上大概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让他回忆那些细节,确实不现实。
“好。两天。但你要先给我一样东西——校长的真实身份,你说过你知道的。”
陈国栋睁开眼,看着林子川,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就不需要我了。”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事实,“我需要这笔交易成立,林子川。我需要你们保护我,直到我被安全送进监狱。如果我现在把所有东西都倒给你,你还会用十二分的力气保护我吗?你不会。你会觉得陈国栋这个人没用了,随便找个看守所一关,等开庭就行了。但我面对的是校长——就算我被关在看守所里,他也能让我死。”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死。”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陈国栋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某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林子川,我跟了校长三年。三年里我见过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他用什么方式让人闭嘴,用什么方式让证人消失,用什么方式让办案的人变成办案的鬼。你们省厅里有他的人,我敢肯定。级别还不低。”
“你确定?”
“我不确定是哪个人。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校长的身份,否则先死的人不是你,是我。你得让我活着,活着走进法庭,活着说出那十二个人的名字。在那之前,我的嘴是封死的。”
林子川没有再逼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国栋一眼:“好好休息。这里有水有吃的,卫生间在右手边。明天的饭会有人送过来。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叫我。”
出了羁押室,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警衔不低。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薄,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审视什么。林子川认识这张脸——督察组组长,郑毅。
郑毅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督察系统干了十五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去年省厅有个副处长被查,就是他牵头办的,查了三个月,硬是把人送进去了,连赵厅长出面说情都没用。他跟重案组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每次涉及到内部纪律的事,他就会出现。
“林队。”郑毅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赵厅长让我来看看证人安置的情况。”
“正常。”林子川说,“人在地下二层,24小时监控,三名警员轮流值班。安全措施全部到位。”
“值班的人员名单我看看。”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值班表递过去。郑毅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赵天,是哪个部门的?”
“档案室的。借调过来的。”林子川说,“重案组人手不够,从其他部门临时抽了两个人帮忙。赵天在档案室干了八年,没有违纪记录,背景审查过了。”
郑毅嗯了一声,把值班表还给他:“提醒一下,证人安全是第一位。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上报。”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郑毅亲自来看证人的安置情况,这在以前没有过。督察组管的是内部纪律,证人保护这种事不该他过问。但赵厅长让他来的,他也挑不出毛病。
下午三点,林子川去了一趟档案室,做了一件事——调赵天的档案。
档案室在四楼最里面,一排老旧的铁皮柜子,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纸味。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戴着老花镜,找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下翻出赵天的材料。
赵天,三十四岁,警校毕业,分到省厅档案室,一待就是八年。每年的考核评语都是“合格”,没有“优秀”也没有“差”。婚姻状况:离异。无子女。无违纪记录。没有参加过任何外勤任务,没有任何跨部门调动的经历。
一个标准的边缘人。在档案室里待了八年,大概全厅认识他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林子川把档案还回去,出了档案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赵天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但“没有问题的边缘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校长的眼线不会是一个频频出头的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容易忽视的存在。
晚上十点,林子川在办公室加班。他泡了一壶浓茶,把监控画面切到电脑上,四个画面同时播放,陈国栋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国栋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走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走回门口,来回走,步子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地面看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多次抬头看天花板——不是随机的看,是有目的地的看,视线集中在四个监控探头的位置,一个一个地看,像在确认它们是否都在正常工作。
林子川在笔记本上记:陈国栋反复确认监控位置,疑似焦虑或不信任。
凌晨零点,值第一班的警员老刘下班了,赵天来接替。赵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敲了敲羁押室的门,用对讲机跟监控室确认了身份,然后刷卡进去。
林子川把画面放大,盯着赵天。
赵天进去之后,先问陈国栋要不要喝水。陈国栋说渴了,赵天就从门口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陈国栋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把杯子还给他,说了一声谢谢。赵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监控画面里,赵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不是正常的停顿。是那种——明明已经准备走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或者确认了什么——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了,但脚没收,整个人卡在门框里,大概停了一秒到两秒的时间。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往陈国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就走了,步伐正常,没什么异常。
林子川把那一段倒回去,看了三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能只是走累了稍微缓了一下,也可能是顺道看了一眼房间的某个角落。但林子川的直觉在提醒他:这个停顿不正常。
他把时间点记下来了:凌晨两点零三分,赵天送水,离开时门口停顿约1.5秒。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子川还没离开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监控室打来的,说陈国栋醒了,要求见林队,说他想起一个重要的事。
林子川揉了揉眼睛,洗了把脸,下楼。
进了羁押室,陈国栋正坐在床边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林子川进来,咽下嘴里的东西,粥也没擦。
“我想起来了。”他说,“校长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上个月十七号。那天我在曼谷的一个公寓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国内的座机号码。我本来不打算接,但那个号码我见过——以前组织里有人告诉过我,如果看到这个号码,说明是‘内部紧急联络’。”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
“电话接通之后,是校长的声音。他对我说,‘来大其力,有人接你。’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挂了。我当时没多想,收拾东西就去了大其力。后来我才知道,他让我去大其力,是因为暴露了。有人在追我,他想让我自投罗网。”
“那个座机号码是多少?”林子川问。
陈国栋报了一串数字。林子川记下来,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王磊:“查这个号码,归属地,位置。”
十五分钟后,王磊的电话打回来了。
“林队,查到了。那个号码是省厅档案室的座机。尾号是0317。”
林子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刚刚问过档案室的周师傅,”王磊继续说,“他说那个座机号码早在五年前就因为线路改造停用了,电话线都拔了,不可能打出任何电话。”
一阵凉意从林子川的后背爬上来。
停用五年的号码,能打出电话。要么是有人伪造了主叫号码——这种技术不算难,网上就能买到改号服务。要么——那个电话就是从档案室打出去的。不是通过那部座机,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把那个号段伪造成了主叫显示。
但不管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有人知道这个号码的特殊意义。知道这个号码的人,要么是组织里的老人,要么——是省厅内部的人。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向陈国栋。
陈国栋正在嚼馒头,看他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没骗你吧?”陈国栋把馒头咽下去,声音有些发干,“我说了,你们内部有人。”
林子川没回答。他走出羁押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应该快坏了。走廊尽头,昨晚赵天站过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一个圆形的烟头烫痕,被踩得很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昨晚的监控录像,调到凌晨两点零三分,赵天送水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赵天出门时那一次停顿,始终没什么新的发现。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赵天进门前,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对着门上的猫眼看了很长一下,像在确认房间里的情况。
这是标准流程。值班人员进门前确认安全是应该的。
但他看猫眼的时间太长了。普通人看猫眼,零点五秒足够了。赵天看了至少两秒。
林子川拿起电话,拨了赵厅长的号码。
“赵厅,我需要查一个人的底。不是普通的背景审查,是那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七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
赵厅长沉默了几秒:“谁?”
“档案室调来的值班警员,赵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厅长说:“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觉。”
“子川,直觉不能拿来查自己人。你先收集证据,拿到硬的再找我。”
电话挂了。
林子川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昨晚的所有细节又重新过了一遍。陈国栋看监控探头的次数,赵天送水时的手部动作,门口那一次停顿,猫眼上停留的两秒钟,还有那个从停用了五年的号码里打过来的电话。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个轮廓还不清晰的野兽,趴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他。
林子川睁开眼,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新文档,在上面打了四个字:赵天,观察。
然后他关了文档,没有保存。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太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