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国栋主动要求开始写名单。
林子川带了王磊进去,一个记录一个旁听。陈雨婷也在,端着个医疗箱坐在角落,随时监护陈国栋的身体状况。羁押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特警站岗,确保不会有人打扰。
陈国栋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张A4纸。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挖自己的肉。林子川没有催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
第一个名字写出来了。
“孙德茂,五十二岁,原湖南省某市副市长,现任某省属企业董事长。代号‘梧桐’。主要负责洗钱渠道。”陈国栋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王磊飞快地敲着键盘,把信息录入系统。
第二个。“马洪涛,四十六岁,某省高院副院长,上个月刚退休,现在住在加拿大温哥华。代号‘枫叶’。他负责给组织里的人办假释和减刑,有些案子直接被他压下去了。”
林子川的眉头皱了一下。法官,而且是高院的。这个位置的人如果真被腐蚀了,那就不是一个人犯罪的问题,是整个司法系统的信誉问题。
第三个是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在深圳和香港都有公司。陈国栋说这个人负责把组织的钱洗到境外,每年至少过手两个亿。
第四个是一个海关的副处长。
第五个是某个地级市的公安局副局长。
陈国栋写得越来越快,鼻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些字写得太用力,把纸都戳破了。他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写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了。
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陈国栋整个人往后一仰,背靠着墙,一只手捂住了胸口,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很疼的东西。
“胸闷。”他说,声音发闷,像嗓子里堵着东西,“突然一下,喘不上气。”
林子川立刻看向陈雨婷。陈雨婷已经站起来了,三步并两步走到陈国栋面前,单手按住他的手腕测脉搏,另一只手翻他的眼皮。
“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陈雨婷的语气很职业,不急不慢,“眼睛没有充血,瞳孔反射正常。深呼吸,慢一点,别紧张。”
陈国栋照做了,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吐出来。胸口还是起伏得厉害,但脸上那层死灰色好像淡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王磊已经把心电图机搬过来了。陈雨婷动作熟练地把电极贴在他胸口和手腕上,开机,蓝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出来。
“窦性心律,没有早搏,ST段正常。”陈雨婷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转头对林子川说,“心电图没问题。”
血压计也上了。高压一百一十八,低压七十六,完全正常。
陈国栋睁开眼,看见陈雨婷的表情,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是不是我太紧张了?”他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脑子太乱。让我歇会儿,喝口水。”
陈雨婷给他倒了杯温水。陈国栋接过去,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在床单上。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林子川让王磊继续整理已有的十一个名字,自己走到走廊里,拨了几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请求协查那个退休副院长——马洪涛在加拿大的住址和活动情况。对方说需要走流程,至少三天。
三天。林子川等不了那么久,但又没办法。跨国协查不是他想快就能快的。
第二个电话打给技术科,让查陈国栋从进羁押室到现在的每一顿饭、每一杯水,全部做毒理学分析。技术科的人说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林子川说加急,对方说加急也要明天上午。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羁押室半开的门。陈雨婷在里面收拾心电图机,陈国栋靠着床头好像在闭目养神,王磊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他不舒服。
他回到羁押室,蹲在陈国栋面前。陈国栋感觉到了,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刚才写的那十一个人,”林子川说,“有没有谁跟省厅有直接关联?”
陈国栋想了想,摇头:“我不清楚。我接触的都是资金层面的东西,谁是谁的人我不全知道。校长从来不把组织架构完整地告诉任何人,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下游。我上面就是校长,我下面有七八个下线,但那些下线是谁在发展,我不知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省厅内部有校长的人?”
“因为有一次,校长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声音——那种警用数字对讲机的开机声。我做过生意,听过各种设备的声音,那个声音我不会听错。”陈国栋顿了顿,“而且,那通电话里的背景噪音,跟你们省厅大楼里的空调系统噪音一模一样。低频的嗡嗡声,频率很稳定。我以前来过省厅办过事,记得这种声音。”
林子川沉默了。
这个细节陈国栋之前没提过。一个在逃的洗钱犯,记住省厅空调噪音的频率,听起来离谱,但如果是真的,那说明陈国栋的听觉异常敏锐,也说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编的。
“继续写。”林子川站起来,“把剩下的名字写完,然后把你跟校长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陈国栋点了点头,弯腰去捡掉在床底下的笔。弯腰的动作很慢,像身上背了很重的东西。他把笔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盯着那张没写完的纸,发了十几秒的呆。
然后他开始继续写。
第十二个名字写了一半,他突然放下笔,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风箱在转。
陈雨婷又冲上来了。这次她没做心电图,直接拿听诊器听了心肺,又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肺呼吸音清,没有湿罗音。”陈雨婷放下听诊器,看着陈国栋的脸色,“你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有一点,”陈国栋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最难受的还是胸闷。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闷,就是胸口这块地方压了个东西似的,沉甸甸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刚才开始写的的时候就有,写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我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没当回事。写到第八个的时候好了一点,但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突然加重了。”
陈雨婷看了林子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医疗上的判断,是某种直觉。
她把林子川拉到走廊外面,压低声音说:“他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心电血压体温呼吸,全都正常。但我怀疑两个可能——要么是某种隐匿型的心脏问题,常规检查查不出来,需要做冠脉造影。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被人下了什么东西。不是毒药,是某种能引起躯体化症状的药物。小剂量,代谢快,等我们查的时候就查不到了。”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能验出来吗?”
“不能。需要送检血液和尿液样本,做色谱分析。我把他的血样抽了,明天送毒理科。”陈雨婷把口罩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但我要提醒你,如果真有人下药,那个人一定还会再动手。今晚是关键。”
林子川回到羁押室的时候,陈国栋已经躺下了。他没有再写,把那张写了十一个半名字的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王磊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着林子川,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林队,我刚才查了一下那十一个人的近况。”王磊把电脑打开,调出一个页面,“孙德茂,也就是那个副市长,上个月因为心脏病突发住院了,现在还在ICU。马洪涛,退休副院长,上周在温哥华出了个车祸,轻微脑震荡。那个深圳的商人,公司突然被税务局查账,人已经被限制出境了。”
林子川盯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消息。
“他们都在被灭口。”王磊的声音很低,“或者说是清理。校长在顾沉舟案之后就开始清理了,陈国栋不是第一个想跑的人,他只是跑得最远的一个。”
陈国栋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所以我要活着。”他说,“我活着,他们才有机会翻供,才有机会指认校长。我死了,这十一个人就算活下来也不会开口,因为他们知道我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会更怕。”
林子川在床边坐下来。他离陈国栋很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眼球上的血丝,能闻到衣服上那股很久没洗澡才会有的酸味。
“你不会死。”他说。
陈国栋没接话。他翻了身,面朝墙壁,肩膀缩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林警官,如果我死了,一定是被人害的。名单在我脑子里,你们要记住。不是那十一个人,是后面那些人——校长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校长,这些人都会树倒猢狲散。你们要抓的是校长,不是这些小喽啰。”
“别有这种想法。”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死不了。”
陈国栋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林子川站起来,把灯关了,只留下门口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陈国栋的被子上,把那些褶皱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林子川走出羁押室,关上门,刷卡锁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频嗡嗡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种声音——频率确实很稳定,稳定到如果长时间待在这里,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如果你从别的地方突然走进来,你的耳朵会捕捉到这种细微的环境变化。
陈国栋说得对。那个声音,是省厅独有的。
林子川上了三楼,把王磊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陈国栋今天的饮食记录给我。”
王磊从包里翻出一张单子。林子川接过来看——早餐:白粥、馒头、咸菜。午餐:米饭、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晚餐还没送。所有食物都是从省厅食堂打的,用的是标准餐盒,没有经手任何人。
水:羁押室门口的桶装纯净水,娃哈哈品牌,生产批次号可查。陈国栋自己用纸杯接水喝。
林子川把单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桶装水放在走廊里,值班的人进出都能接触到。羁押室的门虽然有锁,但送饭送水的时候会打开,那个短暂的时间窗里,如果有人想在食物或水里动手脚,不是没有可能。
“今晚我值夜班。”林子川说。
王磊愣了一下:“你两天没睡了林队。”
“我睡得着吗?”林子川没等他回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楼下传来陈雨婷的声音,她在给陈国栋做睡前最后一次检查。林子川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陈雨婷从羁押室出来,手里拿着两支采血管,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血。
“血样我连夜送到毒理科,让他们明天一早就上机。”陈雨婷把采血管装进密封袋,“你守夜的时候注意观察他的呼吸。如果突然变慢或者变快,马上叫我。”
林子川点了点头。
陈雨婷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
“林子川,”她很少直呼他全名,“你也要注意自己。你还没完全恢复。”
“我知道。”
陈雨婷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嗡声,和羁押室里陈国栋若有若无的鼾声。
林子川搬了把椅子,坐在羁押室门口,背靠着墙,面对着那扇铁门。
他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在转这些碎片——十一个半名字三种异常事件一通改号的电话一个来历不明的胸闷。这些碎片像拼图,但他手里的碎片还不够多,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倒计时。
不是陈国栋生命的倒计时,是校长的耐心在倒计时。陈国栋活着的时间越长,名单上的人曝光的机会就越大。校长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林子川睁开眼,盯着铁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透过猫眼能看到房间里的小夜灯的光,昏黄的,安静的。
他不知道明天的血样检查会出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