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正对着省厅大院的一棵老槐树。现在这间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打不开,门口坐着一个人——督察组的小周,三十出头,脸圆圆的,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林子川知道这人是郑毅的心腹,去年办那个副处长案子的时候全程跟着,嘴巴紧得像上了锁。
办公室里的电话线没拔,但郑毅明确说了,所有通话都会被录音。林子川试了一下,拨了王磊的手机,响了四声没人接,然后他挂掉了。不是王磊不接,是他突然觉得在监听的电话里说什么都不安全。
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卷宗,旁边是半杯凉透了的茶。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老槐树刚发出的新芽上,光影斑驳。他看着那些光斑发呆,脑子里在反复推演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十点刚过,门开了。
郑毅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不急不慢的,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从书架扫到墙上贴的案情分析图,最后落在林子川脸上。
“早饭吃了吗?”郑毅问,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林子川没回答。
郑毅也不介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林警官,我知道你破过很多大案。顾沉舟那个案子,省厅里开会的时候赵厅长专门表扬过你。”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但这次不一样。证人在省厅内部死了,在你的眼皮底下死了。换成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查真相。”林子川说,“不是查谁没锁好门。”
郑毅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肌肉的惯性抽搐。
“法医的初步报告你看了吗?”
“没看。我被停职了,看不了。”
“心源性猝死。”郑毅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判决书,“老周签的字。虽然正式的尸检报告还要等几天,但初步结论已经很清楚了——陈国栋死于心脏骤停,没有外力痕迹,没有中毒体征。”
林子川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他没有心脏病史。”
“很多人第一次心梗之前都没有心脏病史。”郑毅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林警官,我知道你不甘心。你费了很大力气把人从缅甸带回来,结果人死了,你还要担责任。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感情归感情,证据归证据。”
“他是被杀的。”
郑毅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有证据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
“72小时。”郑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调查期限是72小时。如果到时候你拿不出他杀的证据,或者提不出合理的疑点,督察组会正式建议对你进行处分。停职是暂时的,处分是永久的。你好自为之。”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林子川盯着那道亮线,心里在骂人。不是骂郑毅,是在骂自己。他昨晚就不该睡着。十五分钟的瞌睡,就要了一个人的命。但他也知道,就算他不睡,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如果陈国栋真的被人在不知不觉中下了黑手,那种杀人的方式一定是他防不住的。
手机没了。座机被监听。门口有人守着。
他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下午两点,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林子川接起来,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王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喊。
“林队……我用加密信道打的……这个线路安全,他们监听到也是乱码……”
“说。”林子川把听筒压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和陈医生在外面。她已经把昨晚的血样送毒理科了,加急做,明天上午出结果。但我跟你说个事——”王磊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音,他应该是在街上打的,“陈医生回忆起一个细节。”
“说。”
“她说陈国栋死之前,就是昨天下午胸闷那阵,曾经两次抬头看天花板。不是随便看,是盯着同一个位置看。她当时以为是看监控探头,但现在回想起来,监控探头在四个角落,不在天花板正中央。他看的是中间。”
林子川的脑子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通风口。”他说。
“我也想到了。羁押室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个通风口,方形的,大概四十乘四十,装了百叶窗。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通过通风口影响到房间里面,比如——某种声波,或者某种光线——那个位置最合适。”
“调监控。看通风口有没有异常。”
“调了。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的全部录像,我都在看。但林队,监控只拍到房间内部,拍不到通风口里面。我只能通过画面里的光线变化来反推。目前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王磊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在用手捂着话筒说话,“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里,有两次非常微弱的闪光。每次持续不到零点五秒,间隔大概十秒。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子川的手指扣紧了听筒。
“什么颜色的光?”
“看不出来。录像画质不够,只能看到亮度有一个瞬时的跳变。我已经把这一段单独截出来了,找人做图像增强。”
“做快点。”林子川说,“然后——”
门突然开了。郑毅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子川手里的听筒上。
林子川没有慌张,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外卖放门口就行,我出不来”,然后挂了。
郑毅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子川。
“外卖?”他问。
“饿了。”林子川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胃,“你们不给我送饭,我还不能叫外卖了?”
郑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
“饭会有人送的。”他说,“你不用叫外卖。”
“那最好。”
郑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只喜鹊在叫,声音又大又吵。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林子川,我查过你的档案。”他说,“警校第一名毕业,七年破获大案要案三十多起,两次立个人一等功。你的业务能力毋庸置疑。但你知道赵厅长为什么派我来吗?”
林子川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怀疑你。”郑毅说,“是因为他不怀疑你。他怕别人会觉得他在包庇你,所以让我来,显得公正。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配合一点,别让我为难。”郑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还有,外卖的事别干了。你叫的外卖,门口的人要检查,很麻烦。”
门关上了。
林子川等了三十秒,确认郑毅走远了,重新拿起听筒。王磊还在线上。
“继续。通风口的事,你亲自去查。找个借口进羁押室,现在督察组的人在那个房间,但是取证应该已经结束了。你去找周法医,说你要补充检查尸体周围的环境,让他带你进去。”
“明白。那陈医生呢?”
“让她查一件事。有一种技术,能通过特定的声波或光波诱导人的心率失常。去查文献,查专利,查所有公开的资料。如果存在这种技术,那陈国栋的死就不是自然死亡,是谋杀。”
“好。”
“还有,”林子川停了一下,“注意安全。如果陈国栋真的是被杀的,杀他的人还在暗处。你现在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触碰那个人的底线。”
“我知道。”王磊说,然后挂了。
林子川把听筒放回去,靠进椅子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熟悉的嗡嗡声,跟羁押室里的是同一个频率。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眼睛被光刺得发酸,但没有移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通风口里真的有某种装置,能杀人于无形,那这个装置是谁装进去的?羁押室在省厅大楼的地下二层,平时只有内部人员能进出。装这个装置的人,必须有权限进入那个区域,有时间完成安装,而且不会引起怀疑。
值班的人。打扫卫生的人。维修设备的人。送饭的人。送水的人。
或者——拥有万能门禁卡的督察组组长。
林子川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证据的怀疑,在脑子里转一转就够了,说出来就是找死。
下午四点,王磊发来一条加密短信,就几个字:“进羁押室了。通风口有痕迹。”
林子川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进进出出的警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楼下,车门开了,赵天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着头往大楼里走。
林子川皱了下眉。
赵天今天不值班。
他不需要出现在这里。
林子川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赵天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入口处。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办公室里那部被监听的座机。
72小时。
他等不了72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