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在电话里跟郑毅磨了整整十分钟。
“郑组长，羁押室的监控设备需要做一次例行检测，这是标准流程，陈医生说了，她怀疑昨晚的画面有延迟，可能是设备故障。”王磊的语气控制得很好，不急不躁，听着就像在汇报工作，“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全程看，我就带个工具箱，十分钟完事。”
郑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林子川让你来的？”
“不是。林队现在不是停职了吗？这是他停职之前安排好的，监控设备本来今天就该做周检。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排班表。”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郑毅说：“十分钟。我派人跟你进去。任何东西不准带出来。”
王磊挂了电话，冲旁边的陈雨婷比了个OK的手势。陈雨婷正在往包里塞一个手持式频谱分析仪，巴掌大小，能检测射频信号和光波波段。她把仪器夹在腋下，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看不出来。
两个人从三楼下去，到了地下二层的走廊。羁押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督察组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小周。小周看见王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郑组长说了，我全程跟着。”小周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王磊提着工具箱进去，陈雨婷跟在后面。房间里已经被清理过了，床单换了新的，陈国栋睡过的那套东西都送去了物证室。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味。王磊深吸了一口，没闻出什么异常。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工具箱。里面装着螺丝刀、万用表、测线仪、还有一台手持式监控检测仪。他先拆开第一个摄像头的面板，假装在检查线路，实际上在看摄像头的型号和序列号，跟上次记录的对了一下，没有问题。
小周站在门口没动，但眼睛一直盯着王磊的手。
王磊磨蹭了大概两分钟，把第一个摄像头装回去，站起来去检查第二个。第二个在房间的对角线上，靠近通风口的位置。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自然地往通风口那边偏了一点，抬头看了一眼。
通风口在天花板正中央，方形的，四十公分见方，铝合金百叶窗，叶片角度向下倾斜，从下面往上看能看到百叶窗的背面和里面黑乎乎的管道。王磊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百叶窗的第三根叶片和第四根叶片之间，有一个很小的东西，用黑色胶带固定在叶片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因为胶带的颜色跟百叶窗的铝合金氧化层几乎一致，而且那个位置正好在视线盲区——你站在房间正中央抬头看，百叶窗的叶片会把那个东西挡住；只有站在通风口的正下方，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往上看，才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王磊现在站的就是这个角度。
他的眼睛只花了零点几秒就确认了那个东西的存在，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继续检查第二个摄像头。拆面板，看线路，测信号，全部做完用了三分钟。期间他没有再看通风口一眼，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把那个东西的形状、大小、位置全记住了——大约火柴盒大小，黑色，表面没有反光，像是一个微型投影仪的镜头。
“这个摄像头没问题。”王磊对陈雨婷说，语气很随意，“信号稳定，画面没有延迟。”
陈雨婷点了点头，走到房间中央，打开频谱分析仪。仪器开始扫描周围的电磁信号和光波频段，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扫描了各个角落，最后在通风口正下方停了一下。
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在红外波段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峰值。
陈雨婷看了一眼那个峰值，皱了皱眉，然后把仪器关掉了。
“怎么样？”小周问。
“正常。有些频段的背景噪音偏高，可能是老线路的干扰，不影响监控使用。”陈雨婷把仪器收进包里，对王磊说，“收工吧。”
王磊合上工具箱，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通风口。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手心里全是汗。那个东西还在上面，但他不能现在取——小周盯着呢。他得想个办法。
出了羁押室，王磊回到三楼办公室，关上门，给林子川发了一条加密短信：“找到了。通风口里有东西，火柴盒大小，黑色，像投影仪镜头。”
林子川的回复很快：“能不能取下来？”
“能。但要等机会。郑毅的人全程跟着。”
“让陈雨婷找个理由进去。一个人。”
王磊把手机放下，去了趟技术科，借了一台更精密的频谱分析仪，又拿了把梯子。然后他去敲陈雨婷的门，两个人商量了五分钟，定了个计划。
下午三点半，陈雨婷独自去了羁押室。她对小周说，需要采集房间内的空气样本，检测是否有有害气体，这是法医调查的一部分。小周犹豫了一下，用对讲机请示了郑毅。郑毅说可以，但全程录像。
陈雨婷提着采样仪进去，在房间里忙活了十分钟，最后站在通风口正下方，举着采样仪的探头对着天花板。这是她最自然的掩护——采样仪需要对准各个方向采集空气，没有人会怀疑她为什么把探头对着通风口。
在那十分钟里，她把频谱分析仪藏在采样仪的机箱后面，偷偷对着通风口扫了一遍。结果显示，那个装置在工作状态时会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脉冲光线——波长在红外波段，频率极快，人眼不可见，但对某些人的神经系统可能会产生影响。
采样结束。陈雨婷走出羁押室的时候，包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用一个长柄夹子从通风口百叶窗的缝隙里伸进去，拔掉了那个装置的电源线，然后连装置一起取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动作快得连监控画面可能都捕捉不清。
回到陈雨婷的办公室，王磊已经在了。
她把那个装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铺了白纸的桌面上。火柴盒大小，外壳是磨砂黑色的塑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微小的透镜和一个微型电池接口。底部有一圈双面胶的残痕，是被从胶带上撕下来的时候留下的。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王磊凑近了看。
陈雨婷没说话。她戴上一副防静电手套，用镊子轻轻撬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电路板很小，但元件密密麻麻，有一块主芯片、一个微型透镜组件、还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锂电池。她拿起手持式显微镜，对准电路板拍了张照片，放大到屏幕上。
“这是一个微型投射装置，”陈雨婷指着屏幕上的透镜组件说，“它能发射特定频率的脉冲光线。透镜的焦距可以调节，说明它不是简单的照明或者信号传输——它是用来定向照射的。”
王磊的嗓子发干：“照什么？”
“照人。”陈雨婷把装置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很小的拨码开关，上面有八个小档位，每个档位对应一个不同的脉冲频率，“这个装置不是窃听器，也不是摄像头。它是一个光发射器。只要设定好频率和照射时间，它可以对人体的生理机能产生影响。某些频率的光线能诱发癫痫，某些能干扰心律，某些能引起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她打开频谱分析仪的回放数据，调出在羁押室扫描到的那个红外波段峰值。
“我在通风口下面扫到的就是这个。频率是——你等一下，我换算一下——”她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大约十八赫兹。这个频率的红外脉冲，如果持续照射足够长的时间，会导致心脏电生理活动紊乱，诱发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
王磊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后背全是冷汗。
“所以陈国栋不是心源性猝死。他是被这个东西杀死的。”
“还不能下定论，”陈雨婷说，“需要做对照实验证明这个频率确实能诱发心脏骤停。而且还需要证明这个装置当时确实在运转——它内置的电池已经没电了，数据存储也清空了，没法直接读取历史运行记录。”
“但至少，这是一个他杀的证据。”王磊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把装置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封好，签了字。
消息传到林子川那里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四个小时。
加密短信上只有一句话：“装置取到了。军工级产品，能发射脉冲光线诱发心脏骤停。需要做动物实验验证。”
林子川盯着那条短信，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点。
他拿起座机，拨了郑毅的号码。
“郑组长，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一样东西你必须看看。”
三分钟后，郑毅推门进来。林子川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王磊拍的那几张，装置的外壳、电路板、透镜组、拨码开关，清清楚楚。
郑毅看了将近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手机还给林子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东西，是在羁押室找到的？”
“通风口里。用胶带固定的。”林子川说，“一个能发射特定频率脉冲光线的微型投射装置。陈雨婷初步判断，某些频率可以诱发心脏骤停。”
郑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这个装置不能证明是杀人工具。”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可能是窃听器，也可能是某种信号中继器。你说它能杀人，你拿证据出来。”
“那就做实验。”林子川说，“用同样的频率照射实验动物，看会不会诱发心脏异常。如果实验结果符合，那就是确凿的证据。”
郑毅抬眼看他，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更浓了。
“你是说，用活体动物做实验？”
“对。找几只大鼠，装上心电图，用这个装置照射，看心率变化。”
郑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喜鹊不见了，只剩树枝在风里摇。
“好。”他说，“但督察组必须在场。实验方案要由第三方专家审核，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仪器操作由陈雨婷来，但全程录像，所有数据留底。”
林子川点了点头。
郑毅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子川，如果你是对的，我会第一个承认。”他说，“如果你是错的——你不仅保不住你自己，还会把陈雨婷和王磊一起拖下水。你确定要继续？”
林子川没有犹豫。
“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