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厅技术科的电磁兼容实验室。
杜曼是被陈雨婷一个电话从大学里叫来的。四十二岁,中科院某研究所出身,现在是本省理工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的教授,专攻神经电生理信号处理。她跟省厅合作过几次,都是些技术含量高的疑难杂症,上次顾沉舟案里那套脑电分析就是她做的。
杜曼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挂在胸前,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不是时髦的那种,是真穿破的。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那个黑色装置,二话没说,先拿出一个光谱仪对准透镜扫了三十秒。
“有意思。”她盯着光谱仪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两下,把局部放大,“这个装置发射的光波长在九百四十纳米左右,属于近红外波段。人眼看不见,但传感器能捕捉到。关键不是波长,是脉冲频率。”
她把数据投到实验室的大屏幕上。波形图显示,光脉冲以每秒十八次的频率闪烁,间隔均匀,幅度稳定,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十八赫兹。”杜曼转过身,看着林子川和郑毅,“这个频率正好落在人脑α波的上限区间。α波一般是八到十三赫兹,但有些人的α波可以高到十五六赫兹。十八赫兹已经进入了β波的范围,属于低度警觉状态。这种频率的光脉冲持续照射视网膜,会通过视神经传导到大脑的丘脑和下丘脑,进而影响自主神经系统。”
“说人话。”郑毅皱着眉。
杜曼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说人话就是——这种光能让你身体的自动控制系统乱套。心率、血压、呼吸、体温,这些东西不是你用大脑皮层能控制的,它们是自主神经系统在管。十八赫兹的光脉冲持续照射一段时间,会干扰这个系统的正常运行。轻则心悸、胸闷、恶心,重则心律失常、血压骤降、心脏骤停。”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子川想起陈国栋死前说的那句话——“胸闷,突然一下,喘不上气。”
“实验怎么做?”林子川问。
陈雨婷已经把动物实验的笼子准备好了。六只SD大鼠,每只单独一个透明盒子,盒子里有电极连接心电监护仪。大鼠的心率比人快得多,正常在每分钟三百到四百次之间,对刺激的反应也更敏感,四十分钟到一小时的照射就足以看到明显效果。
“对照组三只,实验组三只。”陈雨婷指着笼子,“全部接上心电监护,实验组用这个装置持续照射,对照组什么都不做。每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
郑毅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督察组的小周举着摄像机全程录像,镜头从装置到笼子到监护仪,一个不落。
实验开始。
杜曼亲自操作装置,把透镜对准第一个实验笼,距离三十厘米,角度调整到能覆盖整个笼子。装置通电,那个肉眼看不见的光脉冲开始无声无息地照射。
前十分钟,三只实验组大鼠的心率没有明显变化。三百二,三百三,三百一,跟对照组差不多。陈雨婷每五分钟报一次数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第十五分钟,第一只大鼠的心率开始波动。从三百二跳到了三百六,又掉到二百八,再升到三百四,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来回摆动。第二只和第三只也陆续出现了类似的波动,但幅度没那么大。
第二十五分钟,第一只大鼠的心率突然飙升到四百八,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断崖式下跌到一百五。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从密集的尖峰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宽大波,像一座突然被抽空了水的水库。
郑毅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笼子前面,盯着那只大鼠。大鼠趴在盒子里,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毛竖起来了一半。
“继续。”林子川说。
第三十五分钟,第二只大鼠出现了室性早搏。心电图上每隔几个正常心跳就插进来一个提前出现的宽大畸形QRS波,像一首歌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不和谐音符。陈雨婷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数字。
第四十二分钟,第一只大鼠的心率降到了每分钟八十次,不到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心电波形变成了一条几乎拉直了的线,偶尔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四十四分钟,波形彻底拉直了。
陈雨婷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笼子里已经不再动弹的大鼠,声音很低:“一号实验对象,心脏骤停。”
没有人说话。
杜曼关掉了装置。剩下的两只实验组大鼠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陆续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第二只挺到了第五十三分钟,第三只挺到了第五十八分钟。两只都死了,死之前的心电图表现跟第一只几乎一模一样——先是心率剧烈波动,然后室性早搏,然后室性心动过速,最后停跳。
对照组的三只大鼠全程心率稳定,活蹦乱跳。
陈雨婷把所有的实验数据整理好,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了郑毅面前。
“结论很明确,”她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亲眼看着六只活生生的东西在她面前死了三只,这种感觉让她不太舒服,“这种频率的脉冲光线持续照射四十分钟以上,足以对生物体的心脏功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诱发心源性猝死。陈国栋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虽然装置不是连续照射,但断断续续累积的时间肯定超过了实验时长。”
郑毅拿起那沓数据,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他把数据放下,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松弛——不是放松,是某种东西碎掉之后的无力感。
“我错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子川,脸上没有尴尬,也没有那种被迫承认错误的痛苦,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实事求是的坦然。
“林子川,我错怪你了。陈国栋不是自然死亡,是他杀。你是对的。”
林子川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郑毅接着说,“我还是那句话——这个装置证明了杀人方法,没证明凶手是谁。谁能进入羁押室安装这个?谁有权限?谁在案发前后表现异常?”
“这些我来查。”林子川说,“但前提是,我的停职令作废。”
郑毅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厅长的号码。他简单说了几句,把实验的结果和结论复述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林子川。
赵厅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好几天没睡好觉:“子川,停职令取消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条——找到那个内鬼。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在省厅干了多少年,找到他。”
“是。”林子川把手机还给郑毅。
王磊已经不在实验室了。他十分钟前接到林子川的一条短信,让他去调陈国栋入住前三天的所有监控录像,重点看羁押室所在楼层的出入口和走廊。
林子川出了实验室,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王磊那边接了,背景音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找到了吗?”
“正在找。林队,你说安装那个装置的人,会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陈国栋入住前。最晚不超过入住当天上午。因为下午两点陈国栋就住进去了,之后走廊里一直有人,值班的、送饭的、巡查的,很难有机会。”
“好,我把时间范围定在入住前四十八小时内。”
林子川挂了电话,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已经没人守了,督察组的人撤了,桌上的电话线还连着,手机被送了回来,放在鼠标垫旁边。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未接来电,有六个是陈雨婷打的,三个是王磊,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他没回。
二十分钟后,王磊的电话来了。
“林队,找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入住前一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一个穿灰色维修工服的人进了羁押室。他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跛吗?不是很明显,但步态分析能看出来。”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天。一米七六,偏瘦,右脚以前受过伤,走路确实有一点不明显的跛。
“继续。”
“他在里面待了十分钟零二十秒。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进去的时候没有。应该是在里面拆了包装,把装置装上了,然后把包装材料带走了。”
“走廊里的其他监控呢?有没有拍到他从哪里来的?”
“拍到了。他从一楼东侧的楼梯间上来的,那层没有监控。但是三楼的走廊监控拍到他从楼梯间出来,拐进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防火通道。整个过程他没有刷卡——他用的是钥匙。”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省厅大楼的门禁系统用的是感应卡,每个人只能刷自己有权限的区域。但所有楼层都保留了传统的机械钥匙,作为应急备用。钥匙由后勤处统一管理,每借出一把都要登记。
“去查后勤处的钥匙借用记录。”林子川说,“看陈国栋入住前后,有没有人借过地下二层的备用钥匙。”
“已经在查了。”王磊说,“我让小刘去的。他刚给我回了消息——借用人那一栏写的是‘维修’,签字人看不清楚,但时间对得上,入住前一天下午两点五十。”
“维修”这个签名太泛了。省厅大楼每天都有维修工进进出出,谁都可以签这个名字。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老槐树上又来了只鸟,不是喜鹊,是只灰不拉几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得又急又碎。
他的手机又震了。王磊发来一张截图,是监控拍到的那个维修工的正脸——虽然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以上的部分露出来了。眉毛的形状,眉骨的弧度,额头的宽度。
林子川把图片放大,跟手机里存的赵天的档案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眉骨的弧度一致。额头皮肤的纹理走向一致。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在监控截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灰点。
他拿起电话,拨了郑毅的号码。
“郑组长,我需要你批一个逮捕令。赵天。”
郑毅沉默了三秒:“有确凿证据吗?”
“步态比对,面部特征比对,钥匙借用的时间线吻合。还有——赵天今天不值班,但他出现在了省厅。他说是来拿东西,但他在大楼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审讯他,我批手续。”
四十分钟后,赵天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被突然从档案室带到审讯室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监控截图、钥匙借用记录、步态分析报告。他没有把这些东西推过去,就那么放着,让赵天自己看。
“赵天,你在省厅干了八年。八年里没有一次违纪记录,每年考核都是合格。你不打牌,不喝酒,不跟同事搞关系,也不得罪任何人。你像一滴水,融在水里就找不到了。”
赵天没说话。
“但水滴也能杀人。只需要一个机会,和一笔钱。”林子川把那个黑色装置的放大照片推过去,“这个东西,你见过吧?”
赵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秒的停顿已经够了——不是被吸引的停顿,是确认的停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林子川没急。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你前年离婚,是因为经济问题,对吗?你前妻说你存不住钱,有多少花多少。但你的工资卡流水显示,你每个月固定往一个账户里转三千块。那个账户是你妈的,她住在养老院,费用不低。你经济压力很大。”
赵天的拇指停止了绕圈。
“暗网上有人联系你,说给你五十万,让你帮忙装一个东西。不用你杀人,只是装一个设备。你觉得那不过是个窃听器,最多是个摄像头。你告诉自己,这不是犯罪,没人会受伤。你甚至不知道那是用来杀人的。”
赵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林子川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研究过,你查过。你装上去之后,回去查了这个装置的型号,你在网上搜过‘红外脉冲 生理影响’‘十八赫兹 心脏’。你的浏览器历史记录会证明这一点。”
赵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崩溃的变,是一点一点地褪色,像水彩画被水泡久了,颜色慢慢洇开,越来越淡。他的手开始抖,拇指不再绕圈,而是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会死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们说只是一个信号发射器,用来干扰监控的。他们说不会伤害任何人。我——”
他停住了。
“谁说的?”林子川前倾身体。
“我不知道。暗网上联系的。比特币付款。发来的指令里写了安装的位置和方法,还有那个装置的照片。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就是那个东西。我以为是窃听器材,我们省厅技术科也有类似的东西,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指令的来源能查到吗?”
赵天摇头。“暗网。用了三层跳板。我试过反查,查不到。”
林子川靠回椅背。他知道赵天没说谎。以赵天的技术水平,不可能追踪到校长的踪迹。赵天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五十万就可以买通的、毫不起眼的棋子。
审讯室外面,郑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子川走出来的时候,郑毅问了一句:“他招了?”
“招了。但他只是执行者。”林子川接过郑毅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校长甚至不用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网上发几条指令,找一个缺钱的人,就能让一个证人在省厅最安全的房间里死于非命。”
他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赵天。赵天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无声地哭。
“把他带走。”林子川对门口的人说,“按程序办。”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林子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纸杯,把它捏成了一团。
“郑组长,我还有72小时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你随时可以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