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刚过下午四点。
林子川走出舱门的第一感觉不是热，是闷。省城的四月还带着春天的干爽，这边已经像进了蒸笼，空气里全是水分，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接机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皮肤黑得发亮，下巴刮得铁青，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重案组”三个字，没写名字。林子川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把纸收起来，伸出手。
“老马，省厅刑侦支队。”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实，像老刑警特有的那种分寸感，“赵厅长打过招呼了。你们几个人？”
“三个。后面还有两个，行李多，慢一点。”林子川指了指身后。李勇正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艰难地穿过人群，王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装备箱，手腕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老马看了一眼，没帮忙的意思，转身往外走：“车在停车场。路上说，时间紧。”
车是一辆灰色的老款三菱帕杰罗，车身有不少刮痕，后座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台便携式电台。老马开车，王磊坐副驾驶，林子川和李勇挤在后座，腿都伸不直。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老马从遮阳板后面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给林子川。
“芒崖镇，打洛口岸往东三十公里，直线距离到缅甸不到两公里。”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期在边境线上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笃定，“那个地方没有行政归属，地图上找不着。公路只通到镇外五公里的岔路口，剩下的路是土路，雨季能陷到膝盖。”
林子川展开地图。芒崖的位置被老马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三不管。毒贩、人贩、偷渡客、逃犯。”
“当地什么情况？”
“傣族、佤族、汉族混居，大概三四百户人家。表面上是个边贸集市，实际上什么都干。镇上最大的产业是两家赌场，一家叫金孔雀，一家叫玉龙湾。”老马点了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被风卷着往外抽，“金孔雀的老板叫坤山，缅甸华人，今年五十二岁。他哥哥坤泰你可能听说过，十年前在金三角那边做毒品生意，后来被泰国警方打掉了。坤山比坤泰聪明，他不碰毒品，只做赌场和洗钱，跟各路人都能处。最近两年，他跟一个叫‘新世界’的组织走得很近。”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新世界——顾沉舟的组织，“校长”的棋盘。
“坤山见过老张？”
“我们的人在镇上蹲了三天，前天晚上在金孔雀赌场后门的巷子里拍到了老张。”老马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张手机照片，递给林子川。画面很模糊，光线暗，但能看出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侧脸，低着头快步走在巷子里。身形、走路的姿态，跟老张一模一样。
“他住在哪里？”
“不确定。他不在镇上任何一个旅馆登记过，应该是坤山安排的住处。”老马把烟掐灭在车窗外，关上了玻璃，“我派了两个便衣提前进去了，一个在镇上的杂货店打工，一个在赌场当保安。他们有消息会传出来，但芒崖那个地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主要靠对讲机。”
李勇从前座探过头来：“咱们直接进去抓人？还是先摸情况？”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直接进去？你穿这身衣服，到镇口就会被认出来。芒崖的人对外来者极度敏感，你一个生面孔，走路的样子稍微板正一点，他们就猜你是便衣。去年我们试过一次，人还没进镇子，目标就已经从后山跑了。”
王磊转过身，看着林子川：“林队，那怎么办？”
林子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侧袋里。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植被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低。
“我自己进去。”他说。
车里安静了两秒。
“不行。”李勇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进去，连个接应都没有。那个地方连手机信号都不稳，出了事你怎么叫人？”
“所以我需要你们在外围。”林子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老张见过我，我去最合适。我这张脸，他看到了不会觉得是警察——他会觉得是来追他命的。他害怕了就会跑，跑的时候就会出错。你们在外面堵他的退路。”
李勇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跟林子川搭档这么久，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一旦他用了那种语气，说再多都是浪费口水。
“定位器带了吗？”林子川问王磊。
王磊拍了拍装备箱：“带了。微型摄像头，咽不下就贴在衣领内侧；GPS定位器，两颗，一颗放鞋底，一颗放腰带夹层。电池够撑四十八小时。”
“够用了。”
老马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排低矮的房子前面。这里是打洛镇外围的一个村子，老马租了一个院子做临时据点。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地面是夯土的，墙角长着青苔。一个年轻人蹲在房顶上架天线，看见车来了，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是小袁，我的人，已经进过芒崖三次了。”老马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小袁二十五六岁，黑瘦，穿着件褪色的迷彩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走过来跟林子川握了握手，手上有茧，粗糙得像砂纸。
“林队，我给你讲讲镇上的情况。”小袁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几条线，“这是主街，从头到尾大概八百米，两边全是铺子。金孔雀赌场在这条街的中间，门口常年有四五个看场子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刀还是枪。玉龙湾在镇子东头，更大一些，但坤山的人不去那边，两家各管各的。”
他画了一个圈，把镇子的轮廓标出来：“镇子外围没有围墙，但有很多暗哨。你从公路上过来，还没进镇口，就有人在房顶上看着你了。我上次进去是用商贩的身份，搭了送菜的货车，从后山绕进去的，避开了主要路口。”
“旅馆呢？”林子川问。
“只有一家，叫华兴旅馆，在主街的尾巴上，离金孔雀大概两百米。老板姓赵，本地汉族，老婆是佤族。这个人比较圆滑，不站队，跟谁都做生意。你住他那里，他不会多问，但会观察你。你最好装成来收茶叶的小商贩，这个季节正好是春茶上市，芒崖附近有几个茶山，收茶的人不少。”
林子川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深色长袖，黑色休闲裤，户外鞋。不像是收茶的，更像是一个体制内的中层干部。需要换。
王磊从装备箱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和一条褪色的工装裤，又找了一顶草帽和一串塑料珠子。林子川换上之后，小袁上下打量了一遍，摇头：“太干净了。脸不行。”
“脸怎么了？”
“你这不是跑江湖的脸。太正了，像当官的。”小袁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过来，“抹一点。这是我自己调的，抹了以后皮肤会变黑变粗糙，洗两遍就掉了。再加一副平光眼镜，帽檐压低一点，像个跑了几趟边境的老商贩了。”
林子川对着小袁递过来的半截破镜子，把那个玩意儿抹在脸上，抹匀了，又戴上眼镜和草帽。镜子里的人变了，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把原来的棱角磨圆了，把那种训练有素的精气神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迟钝。
“还行。”小袁说。
老马从屋里拿出一部对讲机和一部卫星电话，塞进林子川的背包：“对讲机用频段加密的，三公里范围内有效。出了范围就用卫星电话，号码存好了，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你每天早晚各报一次平安，超过六小时没消息，我们就强攻。”
林子川把对讲机别在腰后，用衬衫盖住。
天快黑了。他上了小袁联系好的那辆送菜车——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车厢里堆着青菜、土豆和一筐鸡蛋。他蹲在车厢角落里，用一块塑料布盖住自己，只留一条缝看外面。三轮车轰隆隆地发动了，柴油机的黑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尾巴。
路越走越烂。开始的几公里还是水泥路，然后变成了碎石路，再然后连石子都没了，就是两条车辙印在泥地里延伸。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远处出现了零星的灯光，一两点，三五点，越来越多，像一只趴在山脚下的萤火虫。
芒崖到了。
三轮车从一条土路拐进镇子，车速慢下来。林子川从塑料布的缝隙里往外看——低矮的房屋，大部分是砖瓦结构，有些外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主街上有路灯，不多，每隔几十米一根水泥杆，灯泡昏黄，照着下面摆摊的小贩和稀稀拉拉的行人。空气中混合着烧烤的油烟、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热带香料的气息。
三轮车停在华兴旅馆门口。林子川掀开塑料布跳下来，腿蹲麻了，差点没站稳。他拍掉裤子上的灰，拎着那个刻意准备的旧帆布包，走进旅馆大门。
前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眼睛很小，笑起来像一条缝。他看见林子川，没有马上招呼，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开口：“住宿？”
“住。”林子川把身份证递过去。那是一张假身份证，但级别够高，普通的旅馆系统查不出问题。身份是一个湖南来的茶叶收购商，姓李。
老板——应该就是小袁说的赵老板——拿起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子川的脸，登记了，递回一张房卡：“二楼，203。热水到晚十一点，早上的粥七点半开始。”
林子川交了三天房费，没有还价。他还了价就显得太像本地人了，不还价才像外来的生意人。上楼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旅馆的布局——楼梯在中间，两边各有四间房，走廊尽头有一个窗户，能看到后面的一条小巷。203在楼梯右边第二间，窗户临街，能看到主街上的情况。
他进屋，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一般。卫生间的水龙头生锈了，拧开先出来一股黄水，流了十几秒才变清。
他从包里拿出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按下通话键：“到位了。平安。”
等了五秒，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收到。注意安全。”
林子川收好对讲机，没有急着出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人在街上用方言讨价还价，有摩托车突突地从楼下经过，远处传来赌场里的骰子声和偶尔的哄笑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金孔雀赌场的招牌在街中间亮着，霓虹灯管拼成一只孔雀的形状，有些灯管不亮了，孔雀的尾巴缺了几根。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花衬衫，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玩手机，但目光都在街上来回扫。
林子川关上窗帘，躺回床上。
明天，他要去找老张的踪迹。但现在，他需要先让自己变成这个镇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