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林子川去了金孔雀。
他把时间选在晚上九点,赌场最热闹的时候。这个点人最多,生面孔不显眼,而且喝了酒的人多,眼神都迷糊,看谁都像同类。他在旅馆里把那件格子衬衫换成了深蓝色的短袖,工装裤没换,草帽摘了,但那瓶抹脸的药水又涂了一层,皮肤比昨天还黑了一号。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在边境跑了几年的小商贩,日子过得不太好,但还没死心。
金孔雀的招牌在夜里比白天显眼得多。那些不亮的灯管在黑暗中反而看不出残缺了,远远望去就是一只完整的、发着红绿色光的孔雀,张开尾巴趴在楼顶上。林子川走近了才看清,这栋楼比他想象的要旧得多,外墙的水泥已经起了砂,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门口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纹身。其中一个脖子上缠着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在路灯下反着油腻的光。
“干什么的?”金链子拦住他,上下打量,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了三四秒。
“玩玩。”林子川用带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笑得憨厚,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喝茶而发黄的牙,“第一次来这边,听说你们这好玩。”
金链子没说话,伸出一只手。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王磊提前打听过,入场费三百,不讲价。金链子把钱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侧身让开了路。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林子川听到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
赌场在一楼大厅,面积不小,目测有两百来平。摆了十几张桌子,百家乐、牌九、骰宝,还有几张林子川叫不出名字的。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用红色的塑料纸裹住,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红光里。烟雾太浓了,灯光都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世界。
赌徒们的表情让林子川想起顾沉舟那些实验录像里的受试者。同样的瞳孔放大,同样的面部肌肉不自主抽动,同样的那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既痛苦又兴奋的神情。有人在赢钱的时候大笑,笑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锐刺耳;有人在输钱的时候沉默,沉默得更可怕,像一截木头坐在那里,眼睛却烧着。
林子川在赌场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上二楼。他先去换了三千块的筹码——赵厅长的特批经费,不能省。他故意玩了几把骰宝,押大赔小,押小赔大,连输五把,速度快得像在烧钱。旁边的赌徒看他输得这么痛快,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有人凑过来搭话:“兄弟,新来的吧?这桌子今天邪门,少玩。”
林子川冲那人笑了笑,又押了一注,又输了。
他注意到二楼有单独的包间。楼梯在赌场最里面,用一道玻璃门隔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壮汉。跟下面那几个花衬衫不一样,这两个人的站姿是专业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右手始终保持在腰部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枪。他们的目光不看来往的赌徒,只盯着楼梯口方圆五米的范围,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锁定。
坤山应该就在上面。
林子川输到第七把的时候,一个花衬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金链子,是个更年轻的,寸头,嘴角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把嘴唇扯歪了。
“输了不少啊。”疤脸说,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是试探。
林子川苦笑着摇头,把手里最后几个筹码在掌心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手气不好,今天不是我的日子。”
“那你还不走?”
“走是要走的,但走之前想见个人。”林子川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靠到能闻到疤脸身上那股劣质古龙水的味道,香得发臭,“我想见坤山老板,谈笔大生意。”
疤脸的笑容收了。不是那种突然变脸,是像关水龙头一样,一点一点关掉,最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他盯着林子川看了三秒,目光从脸扫到鞋,又从鞋扫回脸。
“什么生意?”
“货。大货。”林子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故意放了一点东西——不是贪婪,是对贪婪的模仿。他知道这些人能看懂这种眼神,因为他们在太多人脸上见过。
疤脸没有马上回答。他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回了什么,林子川没听清,对讲机里全是电流噪音和赌场的背景声。疤脸关掉对讲机,对林子川说:“上去。别乱看,别乱走,跟紧我。”
楼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铺了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不太真实。墙上挂了几幅俗气的油画,金灿灿的稻田和穿民族服饰的女人,画框歪了也没人扶。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赌场里的喧嚣被楼梯隔断了,只剩下隐约的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像远处在打雷。
疤脸带着林子川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和几把真皮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脖子比常人的粗一号,脸上的肉横着长,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片浓密的黑色毛发和一条翡翠吊坠。
他就是坤山。
坤山没让林子川坐下,也没让他站着,就那么晾在办公桌前。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很快,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房间了听得很清楚。
“你说有生意谈?”坤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像含着一口痰没吐干净,“什么生意?”
林子川站在那里,没有紧张,但故意让脸上露出一点拘谨——一个从小商贩突然面对大人物时该有的那种拘谨。
“货。人货。”林子川说,“老张介绍我来的。”
坤山的手停了。那两颗核桃卡在他掌心里,不再转动。他的目光从两条缝里射出来,像两把钝刀,不是不锋利,是不急着杀人。
“哪个老张?”
“省厅的张德胜。”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坤山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那五秒里林子川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不重,但很稳。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逼视坤山,就是很自然地看着他,像一个生意人在等对方报价。
坤山正要开口——
窗户炸了。
不是比喻,是玻璃真的炸了。整扇窗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碎,碎片在红木办公桌上炸开,有一块从林子川耳边飞过去,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进来,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的是坤山。
杀手的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已经抬起来了。林子川没有犹豫——他扑过去了。不是扑向杀手,是扑向坤山,把他从椅子上撞翻,两个人一起滚到办公桌后面。就在他们倒下去的瞬间,两颗子弹打穿了椅背,真皮炸开,里面的海绵飞得到处都是。
杀手再开第三枪的时候,林子川已经用身体把坤山完全挡住了。枪响的同时,他感觉左上臂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没了力气,手指发麻,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
中弹了。他能感觉到血在流,能感觉到手臂里的疼——不是锐痛,是一种钝钝的、沉闷的痛,像有人在他的肌肉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门口的保镖终于反应过来了。枪声从走廊里响起,密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弹壳叮叮当当地弹在地板上。杀手蹲在窗台上,朝门外开了两枪,压制住了冲进来的保镖,然后身体往后一仰,从窗户翻了出去。
走廊里的保镖冲进来两个人,对着窗户又补了几枪,但楼下已经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隆声,由近及远,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房间里的硝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坤山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林子川也拉了起来。他的手上全是汗,掌心湿热,但很稳。他看了一眼林子川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林子川的脸,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第一次被迫相信了一个人时的那种不习惯。
“你救了我。”坤山说,不是在感谢,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他转头对疤脸说,“叫医生来。”
林子川靠着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红色地毯上,看不出来颜色,只能看到地板上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他看着那片水渍,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力,夹着喘气的痕迹:“老张在哪里?”
坤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他说:“缅甸。密支那。有人接应他。”
林子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不想显得太急迫。一个被老张介绍来做生意的小商贩,在救了赌场老板一命之后,问一句“老张在哪里”已经够了。再多问,就不像生意人,像警察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拎着医药箱跑进来,蹲在林子川面前,手脚麻利地剪开他的袖子。子弹从手臂外侧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撕裂了一个口子,翻着红白色的肉芽,血还在往外渗。年轻人用碘伏棉球擦伤口的时候,林子川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出声。
坤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胸口翡翠吊坠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叫什么?”坤山问。
“姓李。”
“老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老张提的人多了,你能每个都记住?”林子川抬起头,挤出一个笑,笑里的内容是“你现在不是记住了吗”。
坤山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走到碎掉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黑洞洞的街道。夜风吹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银色手枪。
“你还活着,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缅甸。”坤山头也不回地说,“不过到了那边,你就自己走了。老张的事,我不想再掺和。”
林子川没有说话。
白衬衫年轻人把伤口包扎好了,纱布缠了好几圈,用胶带固定。林子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弯,能握拳,虽然疼得厉害,但不影响基本功能。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纱布,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有些虚,扶着墙稳了一下。
他走出坤山的办公室,走下楼梯,穿过那个依然烟雾缭绕的赌场。没人看他,赌徒们还在赌,输的人在叹气,赢的人在笑,一切照旧,好像二楼刚才发生的事跟这个大厅没有任何关系。
走出金孔雀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边陲小镇特有的潮湿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林子川的右臂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左臂夹紧,尽量保持上半身的稳定。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走到华兴旅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孔雀的霓虹灯还在闪。孔雀的尾巴缺了几根,但那颗头还在,红色的灯管勾勒出来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叼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