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山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还没亮透,林子川在旅馆床上刚眯了不到两个小时,门就被敲响了。他翻身起来,右臂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圈暗红色,伤口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每动一下都扯着整条胳膊的筋。他咬着牙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纱布,对着那面起了皮的镜子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但眼神还在。
门外站着的是疤脸。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靠在走廊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林子川出来,往楼梯方向偏了一下头:“走。老板说了,送你去边境。”
李勇是从隔壁房间冲出来的。他显然一宿没睡,眼眶发红,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手里攥着那部卫星电话,一看就是刚跟老马通过话。他拦住林子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中枪了。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血压?什么血象?你连个急救包都没带就往那边跑?”
“包扎过了。”林子川说。
“你那叫包扎?那叫缠布条。”李勇指着林子川袖口渗出来的血迹,“到了那边要是有感染,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林子川没有跟他争。他侧过身,从李勇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很稳。路过李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在外围接应。我带王磊进去。两个小时后没消息,你就走第二步方案。”
李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跟了林子川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的心累。
疤脸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牌是缅甸的,挡风玻璃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通行证。林子川坐在后排,王磊坐在副驾驶,李勇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保持五百米的距离。车子穿过芒崖镇还没醒来的街道,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垃圾,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出了镇子,路就不叫路了。土路被昨晚的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就陷进去半寸,车身左右摇晃,林子川的右臂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在车门上,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把他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遍。他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没出声。王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边境线。
没有口岸,没有边检站,就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干枯的杂草。疤脸把车停在河沟这边,指了指对面那条同样坑坑洼洼的土路:“那边就是缅甸。往前开四十公里到公路,再到密支那。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他看了林子川一眼,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坤山老板说了,如果你在那边出事,打这个号码。但不一定有用。”
林子川接过名片,塞进口袋。他下了车,走过那条干涸的河沟。鞋底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每走一步,右臂的伤痛就牵扯一下,但他走得很快,快到王磊在后面小跑才跟上。
河沟对面,一辆破旧的皮卡已经等在路边了。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缅甸华人,会说带福建腔的普通话,自称姓林,跟林子川是本家。他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说了一句“上车”,就闷头开车。
密支那比林子川想象的要大,也要乱。
车子开进城区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建筑从木屋变成了砖楼,从砖楼又变成了几栋带殖民风格的旧洋房。但无论什么建筑,墙面上都糊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永远洗不干净。街上人多,车也多,摩托车在小轿车的缝隙里窜来窜去,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柴油、油炸食物、还有某种香料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老马联系的缅甸警方向导在密支那市中心的一个茶馆里等着。向导叫赛昂,三十出头,是缅甸华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腰间鼓鼓的——林子川猜那是枪。赛昂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看人看事都是一扫而过,那种在动荡地方待久了才有的职业习惯。
赛昂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张草图:“老张躲的地方在这里——密支那北郊,一座华人寺庙,叫宝峰寺。主持是个中国通,法号慧远,在本地华人圈子里有点名望。他十年前来到缅甸,说是出家修行,但从来不参与本地佛教事务,跟官方寺庙也没有来往。说白了,他就是借了和尚的身份做别的事。老张躲在那里,应该是慧远安排的。”
“慧远跟新世界有关系?”林子川问。
赛昂把桌上的茶水擦掉,又画了一个圈:“不确定。但慧远的寺庙里经常出入一些中国人,有些是来做生意的,有些是来——你懂的。他在当地警局有人,每次我们去查,消息都会提前走漏。”
林子川把赛昂画的草图拍了下来,发给李勇。
下午三点,宝峰寺。
寺庙建在一座小山包上,从山脚下看过去,能看见黄色的院墙和灰瓦的屋顶,掩在一排榕树后面。山门不大,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宝峰寺”三个字,字体端正但没什么风骨。院子里很安静,香客稀少,只有一个老太太在香炉前烧香,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林子川换了身打扮。王磊从车上翻出一件灰色的对襟布衫和一双黑布鞋,又找了顶鸭舌帽扣在头上,看起来像个来上香的华侨。他把微型摄像头别在衣领内侧,角度调好了,正对着前方。定位器塞进腰带夹层,电池电量满格。
走进山门的时候,他的右臂隐隐地跳着疼,但他尽量不让身体倾斜,走路的姿态放松,像一个来这里求个心安的中年香客。
院子不大,正面是大雄宝殿,两侧是厢房。殿里供着三尊佛像,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林子川在佛前站了一会儿,假装在拜佛,眼睛却透过指缝观察四周。大殿里没有别人,香炉里的香快烧完了,灰烬掉在炉沿上,被风吹散。
他出了大殿,沿着左侧的走廊往后走。后院被一扇月洞门隔开,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从帘子的缝隙里能看到,后面有几间单独的平房。林子川正准备掀帘子,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沙弥从里面出来了,双手合十,说了一句缅甸话,看林子川没反应,又换了中文:“施主,后院不对外开放。”
“我是来找慧远师傅的。”林子川也双手合十,笑得和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从国内来的,想请师傅做个法事。”
沙弥看了一眼红包,厚度不小,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师傅在会客。施主稍等,我去通报。”
沙弥转身回去了。林子川站在月洞门外面没动,但目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穿过去,把后院扫了一遍。三间平房,品字形排列。左边那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便装的年轻男人,不是和尚,剃着平头,站的姿势是职业安保的那种——双脚分开,重心下沉,目光左右扫视。右边那间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窗帘没拉严实,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
中间那间最大,门半开着。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从门缝里看到了老张。老张坐在一张竹椅上,侧面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在省厅时长了不少,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像很久没打理过。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黄色的僧袍,肩膀宽厚,脖颈粗壮,后脑勺刮得精光,在灯光下反着亮。
林子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那个背对着他的僧人偶尔说一句,声音更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把摄像头的角度对准了门缝,衣领内侧的绿灯亮了一下,在录像。
林子川稍微往前挪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僧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但这一句听清了——“校长说了,你安全后,去泰国。那边有人接你,新身份,新护照。老张,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活着。”
林子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张点头,嘴唇在动,应该是说了“好”或者“明白”。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畏罪潜逃的人该有的紧张和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松弛,像是把一切都交给了别人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然后老张的目光突然扫向了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的那条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老张看到的是光的投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人影。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又尖又响:“有人!”
林子川没有跑。
门被从里面踢开了。那个穿黄色僧袍的僧人转身的瞬间,林子川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侧脸——颧骨高耸,鼻梁笔直,眼睛细长,眉心有一颗黑色的痣。那张脸他在哪里见过,但来不及想了,因为门口那个黑衣平头已经冲过来了。
平头的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在日光灯下反出一道冷光。林子川右臂使不上力,左臂抬起来格挡,匕首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去,衣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他侧身用肩膀撞向平头的胸口,借着冲劲把他撞退了两步,然后左手从腰后拔出了那支备用的手枪。
枪响了。
不是他开的。李勇带人从寺庙侧门冲进来了,枪声从院墙外面响起来,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外面放了一串鞭炮。缅甸警方的几个人从另一个方向也冲了进来,赛昂举着枪大喊着缅甸话,应该是“不许动”之类的。
后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黑衣平头被林子川撞倒之后又爬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林子川没有给他瞄准的机会,左手举枪,扣下了扳机。枪响的瞬间,后坐力震得他整条左臂都麻了,子弹打偏了,在平头脚边的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平头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了。
林子川转过头,老张和那个僧人已经从右边的房间跑出去了。他追上去,绕过房子,看到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老张正在往一辆摩托车上爬,那个僧人已经跨坐在后座上,黄色的僧袍在风里鼓成一个巨大的帆。
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碎石路上打了一下滑,然后蹿了出去。
林子川跑了十几步,右臂的伤口像被撕裂了一样,整条袖子都被血洇湿了。他抬起左手,想再开一枪,但距离太远了,手枪的有效射程够不到。他只能看着那辆摩托车越来越小,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着,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山坡后面。
他放下枪,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右臂的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黄土路上,很快就被干燥的尘土吸收了。
王磊从后面追上来,看见林子川的袖子,脸都白了。“林队,你的手——”
“拍到了。”林子川说,声音有些发飘,但语气是坚定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上的摄像头,绿灯还在闪。“僧人的脸。半个身子。够了。”
赛昂带着人从寺庙里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张纸——老张和那个僧人刚才坐过的房间里留下的,没来得及带走。
林子川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从缅甸到泰国的几条路线,每条路线旁边都写了人名和电话号码。地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校长:泰国线已备好。慧远。”
慧远。就是那个僧人。
林子川把证物袋交给王磊,走到路边,靠着一棵榕树慢慢滑坐下来。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痹的,只有伤口那里还在跳着疼,像心脏跑错了地方,跑到手臂里来跳了。
李勇冲过来,蹲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骂了一句:“你他妈不要命了。”
林子川没回嘴。他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老马的号码。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老张跑了。方向泰国。他接应的人叫慧远,缅甸华人,宝峰寺主持。查这个人。”
挂了电话,他闭上眼睛。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密支那的天空泛着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把火。远处有寺庙的钟声在响,沉闷而缓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王磊蹲下来,拆开林子川右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露出了底下的伤口。伤口裂开了,肌肉组织翻在外面,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感染的早期征兆。王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清理,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林子川的背像虾一样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叫出来。
“林队,这个不能拖了。得找医院。”王磊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子川睁开眼,看着那条被血色染红的路面,看着远处摩托车消失的那个山弯。
“先回去。”他说,“把视频导出来,发给陈雨婷。让她看那张脸。”
